君宏和君途姐妹年长些,殷庄曜本打算今年入秋后便叫二人开始到广明殿念书,不想君宏实在体弱,尽管黎越训已经千防万防,还是又叫她病了。
起先她还能神色恹恹地爬起身赖在黎越训怀里发嗲,试图抗拒喝药,总说自己觉得很好。
但黎越训从不敢离开半步,一直守在君宏床边,轻轻为她打扇擦汗,必得亲力亲为照顾着才能觉得心安。
渐渐地君宏便连闹人的力气都没了,开始没日没夜地昏睡,几乎只有到了用饭用药的时间才会醒着,梦里也会时不时呓语喊疼。
御医换了一波又一波,合欢殿里已经被腌成了司药局,可君宏的病情就是不见好转。原本被黎越训喂得红润的小脸又变得白惨惨,任凭众人好话说尽也哄不住她多用两口饭食,总觉得没胃口。
气得黎越训又怒火窜上心头,想骂下人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又怕惊吓到病中脆弱的孩子,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
但黎越训本就连日操劳,自君宏病后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再强健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折腾,一时怒火攻心,竟也昏了过去。
等再睁眼时,他已经在自己的寝殿安睡到天明。
黎越训记挂着孩儿,略缓过神来便翻身下床,又要去看望君宏,却被皇帝派来的侍卫给拦在门外——皇子身边自有宫人看顾,不准他再这般不知分寸地意气用事,虚耗自己的健康。
好在最近几日御医带来的都是好消息,听说她身体已然大好,只是生病消磨人心气儿罢了。
又过了两三日的功夫,君宏便又活蹦乱跳地重新出现在黎越训跟前,摇晃着他的胳膊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跟妹妹一起去上学。
黎越训温柔一笑,摸了摸君宏的额头,牵起她去看他去向皇帝讨来的文房四宝,皇帝亲赐,自然样样皆是珍品。
尽管以君宏现在的浅薄认知还品鉴不出好坏,但不妨碍她为得了母皇的礼物而高兴。
她像只兴奋的小雀儿,飞出了合欢殿,要去探索新世界,而黎越训则开始倚在窗边,如儿时母父盼着妹妹一样,期待着孩儿归巢。
他甚至有片刻恍惚觉得此生已经有了依托,就这样安于现状也不坏。
但黎越训等来的不是君宏一头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地讲今日学了什么之乎者也,或是她又去捉到了什么样的蝴蝶,看了蚂蚁搬家还是小鸟啄羽,而是下人惶恐地通报说大皇子突然发病,现下已经就近送去了永延殿休养。
她这一病凶险,反复高热不退,御医皆束手无策,院正甚至委婉暗示黎越训,若不能挺过这一劫,大皇子恐怕便要时日无多了。
从前一向不信神佛的黎越训实在走投无路,进到临华殿中长跪不起。他不知该从谁求起,将能想到的神仙求遍,也没得来他孩儿有一丝转好的迹象。
小桃宽慰他道:“兰台用心至纯,一定能打动上苍。”
闻言,黎越训那双失了往日奕奕神采的眼睛忽得一颤,想是想起了什么,却没接话,只是叩首愈发虔诚。
一滴泪砸在冰冷的地面,很快汇聚成泉,他再顾不得尊荣体面,在空旷无人的大殿中哭得肝肠寸断。
黎越训只觉后悔不已,是他受忮忌之心蒙蔽,恶念横生,伤害无辜稚子,当年亲手种下的恶因,如今却是自己尝到了苦果。
但凭什么,若是他害人的报应那也该报应在他自己身上,怎能用孩儿的病痛来折磨做母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