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望望更无语了,“怎么滴,您指望喊个神话人物来射.日?”
虞承南却摇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摩挲着一枚铜钱。
他终于睁开眼睛,透出正常的眸色,眼尾冰蓝色的光芒已经尽数收敛。
“我本来想把它遮挡在阁楼上空。”
高望望露出喜色,但鉴于之前他的不靠谱行为,脸色又冷了下来,“您先说为什么不。”
“我的意思,如果进来的不是我,你们没有我这么大的能耐,该怎么办呢?”
高望望:“你是为了硬夸自己一句吧?”
不过他一句话倒是提醒到别人。
不死鸟力量再大,也不能违背怪潭的规则。
也就是说,就算虞承南死了,别人也有同样的机会可以出潭。
“即便没有你在,我们也能找到的办法。”高望望悟得很快。
“所以我们的办法不能往大了想,要往可以做到的细节方面去想。”虞承南说到这儿顿了顿,“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能让太阳不那么全?”
高望望:“也就是不那么圆呗?”
李娇山满脸不确信、抱着近乎天真的侥幸开口:“我们闭着眼走进去,不看那太阳,是不是就不算见到全日了?”
龚吕立刻反驳,声音带着疲惫与清醒:“规矩写的是全日不入,又不是不见全日。它判定的是存在本身,不是我们的感知。就像法律禁止杀人,不会因为你蒙上眼睛动手就网开一面。”
他可能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冲,望向那轮永恒悬挂的光轮,眼底浮现不明的意味:“再说了,你说的也太简单了,一听就不像正儿八经的办法。”
这逻辑冰冷而无可辩驳。
“咱们唯一的生路,恐怕在‘全’与‘入’之间。”
所有人都转过头。
薛仲昇缓缓移动指尖对准了冰原,“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它上面,完整地映着另一个太阳。”
寥寥数语,像一把钝刀劈开了冻住思路的坚冰。
“监院您这么一说……”高圆圆的牙齿被吸进的冷气冻得凉凉飕飕的,往龚吕背后躲了躲,“太阳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即便遮住了天上的,只要脚下这面镜子还在,另一个全日依然存在。”
短暂的死寂后,李娇山说:“所以真正的阻碍,不是阻挡,而是……打碎镜子?”
“或者让冰原映不出完整的太阳。”
两人一人一句扭转了思路,为破开困顿打开灵感。
“进门的地方看不到圆日头就可以。”虞承南定调,“不是遮住它,而是欺骗它。”
然而,在这片只有无尽雪粉与亘古严寒的冰原上,实现这个构想,不啻于一场凡人向自然发起的苦行。
没有工具,只靠双手。没有大块的冰料,只有冰原上松散如沙,非常难难塑形的雪粉。
堆砌冰钻,实则意味着他们需要先用体温与耐心,将雪粉一层层压实、捏合,筑起一道足够厚实、能承受雕琢的雪墙,再将其表面慢慢磨削、抛光成能将日光精准折射的弧形冰面。
这是最笨拙的方法,却也是唯一可能的方法。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原始工匠,开始了这场与时间的拉锯战。
高望望跪在雪地里,用冻僵的双手将雪粉拢起,一遍遍按压。
龚吕脱下外袍铺在雪堆上,用身体滚动、压实。
薛仲昇寻来较硬的冰片,伏在粗糙的雪墙上,像石器时代的人打磨工具般,一下、又一下,刮去不平,磨出弧度。
进度慢得令人绝望。
第一天过去,墙不过半人高,表面坑洼如初。
第三天,李娇山手指乌黑,高望望一个修养身道的都发起了低烧。
可他们没有退路。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唯一提醒时间在流逝的只有怀表。
没有食物和水,睡眠也变得奢侈,只能在冰墙背风的阴影里蜷缩片刻,很快又会被刺骨寒意冻醒,睫毛上结满冰渣。
唯一的安慰是冰墙确实在增高,弧度也渐渐显现。
担心糖水和耳廓狐冻伤,虞承南和李娇山把外套都脱了给他们垫着,后来连薛仲昇这个年纪的也贡献出了衣服。
他们开始默契地工作,连交流都省去了,只用眼神示意,用身体收集雪粒,推、压、磨……
体力和意志都逼近极限。
当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挑战一个看似绝对的规则时,即便过程笨拙缓慢,其本身便成了一种沉默的证明。
终于,在某个意识都已模糊的时刻,一道歪斜却锐利的光斑,第一次从那面终于被打磨出些许光滑的冰墙上跳跃出来,打在远处的冰面上。
不再是完整的圆,而是被拉长、打散的亮痕。
冰墙尚不完美,但够用了。
咔嗒。
轻响不是来自一楼的大门,而是来自头顶,那轮永恒的巨日。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巨日的边缘,那清晰得诡异的轮廓微微模糊,在某个时刻黯淡了一瞬。
跟天狗食日一般,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整个荒原的光线,也随之一暗,虽然很快又恢复,但那种“恒定”被打破的感觉,无比清晰。
几乎在同一时间,藏经楼那扇一直紧闭的、看似厚重无比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溢出的,是一股深沉、阴凉、带着陈年书卷气息的空气。
楼上的虚影,在保持四天的定格之后,在此刻动了动,转身走了进去。
李娇山轻吐出一口气,怀里的糖水的气息比前两天弱了一点,手冰得吓人。
“快进去吧。”虞承南推开门,一只脚跨进去,一只脚在外面。
确信不会发生诡异的事情,他才完全走进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