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削的肩胛撑起那件黑色的衬衫,整个人像薄薄的一片刀锋,割裂光影,一半迎着惨白天光,一半沉入无边黑暗。
齐昱心生恐惧,不由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吴非宇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你醒了?”
齐昱强迫自己冷静,“你,你要干什么?”
吴非宇走过来,鞋底撞击地面,一声声,令齐昱毛骨悚然。他在齐昱面前蹲下,“齐昱,我还想问你呢,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齐昱害怕地看着他。
吴非宇戏谑一笑,“你怕我跑了?”
“……”齐昱无言以对。
吴非宇笑得更深了,“你猜对了,我是要跑。”
齐昱瑟缩着,怯怯地问:“你跑就跑,去我公司干啥?”
吴非宇脸上轻佻的笑渐渐消失,他盯着齐昱看了很久,“去告别。”
齐昱愣住,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吴非宇泄了力气,撑着膝盖的手臂软下来,“我本来昨天晚上要跑的,可是想起你,就舍不得。”他停顿片刻,声音低哑,“我想,看你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齐昱僵硬地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走得异常缓慢,空气里,是沉重如水的安静。
吴非宇打破了那沉寂,“你怎么认出我的?”他饶有兴味地问。
齐昱迟疑着,“凭……感觉。”
“对我这么熟悉,这么敏感。”吴非宇挑起齐昱的下巴,微笑,“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齐昱呼吸一窒,偏头躲开他的手指,“怎么可能。”
吴非宇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温热嫩滑的触感,让人贪恋不已。他将那两根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看向齐昱,“你嘴真硬。”
他看看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一旁旅行袋里翻出一个小巧的户外酒精炉。他用打火机点燃炉芯,拿出小弟给他准备的罐头,拉开拉环,架在炉子上烧着。
做完这些,他在齐昱面前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他幽幽地看着齐昱,神色慢慢显露一丝疲惫和落寞,“齐昱,你为什么非要跟来,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呢?”
“什么机会?”
“活下去。”他顿了顿,“像你们一样活着。”
齐昱的目光穿过碎裂的玻璃,投向远处渐暗的天空,轻声问:“那薛大哥呢,杨士杰呢?你也能给他们机会吗?”
吴非宇愣怔了一会儿,笑了,“其实我知道,我跟你,这辈子,只能势不两立。”他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是我自己蠢,我上头了。”
“一想到要失去你,我真是,比死还难受。”他摇头,“我很嫉妒他,嫉妒到恨不得杀了他。”他眯起眼睛,决绝又愤恨,“是他抢走了你。”
齐昱纠正他:“他没有抢我,是我喜欢他,是我选择了他。”
吴非宇沉默良久,“也对,我认识你在先,我若做得好,哪里轮得到他。”他自嘲地冷哼一声,“这么说,倒是我拱手把你让给他了……”
炉火红蓝色的火焰跳跃闪烁,在吴非宇脸上映出明暗相间的影子,也映出他眼底的悔意。
“行吧。”他认命地点点头,“有些话,我以前说不出口,但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
“齐昱,你对我来说,很特别。”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我喜欢看你笑,喜欢看你生气皱眉的表情;你带我吃东西,陪我打台球,我特别开心;我喜欢你给我包扎伤口,我知道你一点都不想弄疼我;还有,你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跟我对着干,你声音发抖,脸都白了,可还是梗着脖子瞪我,那个倔强的样子,我太喜欢了……”
“所有的这些,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喜欢。如果是的话,”他微笑,“齐昱,我想,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全世界,只有你看得到我。我甚至觉得,有你在这世上,我就是安稳的……”他垂下眼睛,“我只恨,你那么好,我从前不懂。我现在懂了,可惜,来不及了。”
他拨开齐昱眼前被/干涸的血粘住的头发,手指顺着齐昱的发际线轻轻下滑,帮他整了整了衣领,“如果,我是说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的……”
齐昱震惊地看着吴非宇,像毫无预兆地坠入了一片深海,无边的悲伤与空茫,混杂着令人无力的绝望,又冷,又痛。
“就说到这儿吧,这样说话,我挺不习惯的,”吴非宇搓了搓手,补充道:“你别笑我。”
酒精炉上的罐头已经煮好,热腾腾的牛肉香气在空气里飘荡开来。
“差点忘了,你饿了吧,来,吃点儿东西。”吴非宇用衣服垫着,端起罐头,用叉子在罐头里扒拉扒拉,翻出一块最大的牛肉,叉起来,吹了吹,喂到齐昱嘴边。
齐昱微微皱了眉,闭了眼睛,胸口起伏,像是在拼命隐忍压抑着什么。
他再睁开眼,声音发颤,“宇哥,去自首吧。”
吴非宇定定地看着他,很久,“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反手把那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会心软。”
齐昱急切地说:“宇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要再错下去了。”
“晚了。你知道,我杀过人,走不了,也活不成了。”他笑得释然,“不过,生命最后的时间,有你陪我,我很高兴。”
“你在说什么?”齐昱疑惑地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让薛老二过来,拿他自己,换你的命。”吴非宇半仰起头,看着穹顶,邪气地笑,“我打算跟他做个了结——我要让他,陪我一起死。”
齐昱睁大了眼睛,“不要!”
“他很有种,他说了,一定会来。”
齐昱拼命摇头,“不要,不要让他来!”
吴非宇看看时间,“他那么爱你,这会儿,大概率已经快到了。”
“辰希……”齐昱急得双手在后边乱挣,眼泪涌上来,在眼里打转。
吴非宇冷眼看着齐昱的反应,“你看,我就说,我真的没法不嫉妒他。”
“宇哥,别这样。”齐昱眼巴巴地看着吴非宇,“这不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商量一下,别这样,宇哥……”
吴非宇放下罐头,慢悠悠地站起身,“也许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这是黑/道的办法。”
“你知道的,人一旦进了黑/道,”他掏出怀里的枪,用袖口蹭了蹭,眯起一只眼,试了一下准星,声音慵懒冰冷,“就再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