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住的地方实在不太好看。
不大的小院里有咯咯哒叫唤的鸡,它们乱拉屎;屋子是泥土砌的,屋顶盖着稻草,不能挡很大的风,不能避稍微大一点的雨。
最重要的是,每当他想要冲着鸡扑过去时,会有个老太太冲他挥舞竹子做的扫帚。
幻雪对这件事觉得很不开心,毕竟是那些鸡先对他挺胸抬头耀武扬威的。
他可是雪豹,雪中之王,岂容这只会下蛋只知道咯咯哒的,一点战斗力都没有的小东西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但他还是都忍下了,因为那个带他回家的小姑娘,总会抱着他,摸他的脑袋和后背。她还会偷偷把咯咯哒下的鸡蛋给他吃。
在他吃的时候,她会不停的咽口水舔嘴唇。
他也不是个小气的豹子,等到第三次吃鸡蛋时,他吃了一半,剩下的推给了小姑娘。
可是第五次吃鸡蛋的时候,他们被那个老太太发现了。
老太太根本不像老太太,或者说,不像平日里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人面前的病弱模样。她说话的声音很大,颧骨更加高耸,眼神好像有刀子,手中的扫帚一次次地举起,一次次地落在小姑娘的肩背上。
小姑娘的哥哥在门边坐着看,小姑娘的娘亲本想上前拦着,却被那个成年男人拽住手腕,他恶狠狠的,“都是你没教好,小时偷针,长大偷金,还敢偷鸡蛋!偷鸡蛋喂畜牲!”
“我娘把我养大不容易,你还总惹她生气!”
因为我娘养我不容易,所以你要孝顺她,不能惹她生气。幻雪想不明白这样复杂的因果关系。
他被小姑娘护在怀里,有想要变身咬死这老太太的冲动。
可是一来,偷吃鸡蛋应该是错了,二来,他不能那么做。
他娘三令五申,下山之后不可伤人,若是伤人性命,恐怕天祁山的雪豹一族都要受牵连。正在他思索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一切时,老太太倒是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精光。
老太太眼神不好,从未这样近距离看过幻雪,这样闪着光的雪白皮毛,一定能卖上不少钱,把这肉留着,也能吃上一顿。
她一手揪过幻雪的后颈皮,眼睛滴溜溜转。
浑浊的眼珠几乎贴到了幻雪的眼珠,幻雪呆愣住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挣扎,可是他的后颈皮,是他的命门,一旦被死死抓住,便如何也挣脱不开。
也就是她没有亲自动手,直接向幻雪挥动斧头,不然幻雪一条小命便到此终结了。
趁着老妇把他递给她那儿子时松开手的一瞬间,幻雪飞速跑走,才安静下来的脏乱院子又响起老妇暗哑粗粝的嗓音,直叫着小畜牲。她推搡女孩,让女孩叫他的名字哄他回来,话是对女孩说的,脸是冲着他的,看向他的脸上露出了奇异的笑容。
也是后来,幻雪能理解更多表情了,才知道那是皮笑肉不笑。
幻雪跳到围着小院的竹篱笆上时回头看了眼把他捡回家的小姑娘。小姑娘目光呆滞,泪水涟涟,任凭肩上推搡变为捶打,也没有张口。
他跳下竹篱,等小院中人冲出来时,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忘恩负义,独留小姑娘一个人在这糟乱的屋舍里受苦,那就不是雪中之王该做的事!
幻雪躲进附近山中,决定等明日白天,偷偷溜回去。
此时正值春季,这户人家成日的在田地里待着,但女孩年纪小力气弱,并不能帮着犁地,终日在家中清洗衣裳,张罗饭食。
他要问问那个小姑娘愿不愿意跟他走。虽然他没钱,但他能偷包子养她。
不过偷包子不是好人该做的事,那边也不是好豹该做的事,为了把这坏降到最低,幻雪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包子呢,还是偷一个,都给她吃,他自己的话,去山上捕猎就是了。
他当然是不爱吃生食的,不过春天的生肉总比冬天冷硬的生肉好多了。而且只要能把小姑娘带走,便怎么都是好的。
说起这个,那就更巧了,因为第二天这家人还真的走了个干干净净,就连那老妇,都去到了村口和同她相貌相似的老妇说话。
准确来说也不是相貌相似,幻雪从道边草丛中跑过,直到跑进那狭窄的小院,还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他想不明白。
跳到篱笆上时,幻雪晃晃脑袋下结论:反正就是相似的。
正如幻雪所想,女孩看见他时,露出笑脸。
她笑得还像那天对他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家”那样好看,有点期待,有些胆怯。所以当她端出一碗红糖鸡蛋时,幻雪犹豫都没有的,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说她吃过了的。
胸口闷痛,嗓子眼儿里有血腥气,眼皮越来越沉,直到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在意识消失之前,他感到自己的脸颊上落了水滴,他听到有人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不能给赵员外的儿子做童养媳,他是个傻子,是个傻子......”
幻雪知道什么是傻子,但不知道什么是童养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人话,便晕死了过去。
他的身体被男人的大掌抚来摸去,男人啧啧称叹,不住地说自己没见过这样好的皮毛。
幻雪的身体柔软好似烂泥一摊,被放在了平日里劈柴的木桩上。
男人拿出尖刀,磨了又磨,他害怕刀不够锋利,剥皮时打滑,戳破皮毛。
齐韵就是在这时出现的,手腕上挂着凤声的核桃,手上举着竹竿撑起的布晃,布晃上挂着的摇铃随着步伐晃荡,声音清脆。
农家人扎起的竹篱笆低矮,齐韵感受到一丝妖气时往院中看,正好看见一只小猫被麻绳套住脖子,悬空挂在木架上。
这小妖还活着。
齐韵快走几步,问:“你是要给这小猫剥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