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对比果然有用,她很快平静下来,抬脚走过去,问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因她是众人见到的第一个不僵硬的人,见到她走来询问,众人便齐齐放松些许,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对看起来最能担事的她述说起起因。
“大伙都在忙着,也不知谁喊了一声‘炉子里好像有人’,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喊,大伙便赶了过来,看到炉子里的人挣扎想要出来,终于想起用铁钳帮忙,可惜……”
死的是匠师丁。
可惜出来后,众人想起来要控制着匠师丁不要带着一身火乱跑,毕竟周遭的一切都易燃。
于是等到终于用一桶桶水将他身上的火浇灭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
温似练看着周围被焦尸挣扎时波及的痕迹,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有多么混乱,众人有多么慌张。
即使在现在,多数人也是白着一张脸,没有从亲眼见证一个人饱受折磨的死亡中回过魂来。
不过匠师甲是在矿区待过一段时间的,在更危险更艰苦的矿区,想必常常有人死亡,是以他是里头最快平静下来的一个。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真的像个领头人一样,处理这次事件并为这次事件担责。毕竟在矿区时他只是个小矿工,见过死人的经验并不能给他带来更多能力。
见温似练来了,他想起温似练是皇帝钦点的人,认为她是必然能管事的,于是想将一切甩给她来处理,遂主动道:“温姑娘,这是个意外,想必丁匠师是在加料口处检查时不慎跌入炉中,这儿还是第一回发生这种事,你看如何是好?”
温似练仰头看着面前的竖炉,心中也为一条生命惋惜。
加料口位于这个两人高的竖炉顶部,为了方便投入矿石木炭和石灰石,并没有设置任何围栏和遮挡。
若是不够小心,或是突然崴脚,确实很容易跌落。
众人因为匠师甲的话,齐齐带着期盼看着温似练,希望她能给他们一个定心丸。
他们虽有许多人是打铁的,知道这行危险,但还从没亲眼见过这场面,另一些原本只是造炊具的,就更是心理脆弱了。
人们常说“命如草芥”,却也常说“人命关天”。前者常常用于自哀自叹,后者常常用于对待他人。
现在,在这群见证者眼中,便认为“人命关天”,谁也承担不起。
有人小声道:“怎么办,丁匠师他婆娘老虎一般,可难缠了,本来是想着来城里能安全,这才强迫他来铸造炊具的,谁知反倒没了命,她定要来闹的!”
“她来找我们闹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们害的,有本事她闹到……”
“就是没本事,才只能闹我们呐!”
“他有一双儿女,还有一把年纪的爹娘,这一家子往后可要怎么活啊!”
“上头肯定会有抚恤金的……”
“呵,有多少?什么时候给?给到他们手里又还剩多少?够他们活一辈子吗?”
温似练一一听在耳中,心中对丁匠师愈发怜悯,默默记下他的难处,想要处理好他的身后事。
尤其是现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又被众人这样期盼着,她便自觉自己有这个责任,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冲众人道:“大家先到制范区待着,这儿两个出入口留几个人守着,不得有人靠近,我这就去找考工丞说明此事。”
她毕竟不是纯古人,遇到事故首先想着现代刑侦剧里的操作——保护现场,让相关人员来调查一番,才能确定是他杀还是自杀或者意外。
众人得到安排,纷纷离开,并在温似练问出谁愿意留下守门时,众人也改变昨日态度,愿意搭理,由着她挑选了几个人守门。
包括吴从海在内,人群都往制范区走去,很快散开。
此时温似练才看到,方才被人群挡住的宋令安。
她想起人群中吴从海被吓的同手同脚的模样,想必现在还没回过魂来呢,倒不能责怪吴从海没有带走自己的徒弟。
宋令安离炉子最近,但他早已失了魂,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盯着炉子,身子不住的发抖,吓傻了一般。
温似练毕竟年长,心中升起怜惜之情,走过去就想摸摸他的头安抚。
宋令安却猛地一个激灵,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迅速避开。
但这一举动总算让他不再发愣,缓缓将视线移到温似练脸上,看清是谁后,他委屈地落下泪来:“是我喊的,是我喊的,就只有丁匠师理我,我本来想找他的,没想到炉子里有人……呜呜……没想到是丁匠师,呜……”
他哭得实在可怜,江竹都有些动容,将他扶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有了两人轮流哄着,终于将宋令安带出了门。
有着造竹编炊具的名气,温似练和考工丞关系还行,再由考工丞领着,将此事告知了考工令,并提出请廷尉处的人调查一番,确定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