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连嗣音都不曾发觉,自己的嘴角冷哼了一声,扯出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笑,声音恍若隔世:“呵,终于杀人抵命了。”
语罢,嗣音收回视线,眼底寒意随脚步一步一步深入,头也不回地朝着白绫深处走去。
血色脚印,尽染白绫,慎人可怖。视线所及,空无一人,此一行,如冥府之路。
宫门之上,一具尸体,便是轻鸾无疑。无尽白绫,为谁默哀,不可说。
白绫尽头,满朝百官跪倒一片,哀声荡彻,群鸟惊飞。
嗣音顿住脚步,队伍尽头跪下,垂首,近处已有道道寒光射来。
无尽白绫,满朝哀悼。先皇驾崩,新皇继位。
嗣音再起身时,只觉夜黑的紧,打碎了脚步,一点一点拼凑似的,她略显忐忑地走进了金銮殿。
金銮殿烛火甚是惨淡。未及站定,已被一声令下,当堂扣押,动弹不得。
目光才触及坐在龙椅上,隐没于黑暗阴影下的身影,满朝百官一拥而入,无数寒光似将嗣音射穿。
嗣音入目一惊,人群中是嗣音万万未料的一个浅淡身影,最是诛心。
以至嗣音不及深思那声令下,“来人,将木公子拿下!”木公子……
众目睽睽下,嗣音对上龙椅上首道寒目,嗣音叩首,寒声荡扣:“吾皇万岁。”新皇梅宸廑居高临下,傲然而坐。
灯火映衬下,那抹寒目悬着一抹得逞笑意,不易擦觉,或许唯有这一刻他才得以挂上他最真实的面容。
再抬首,嗣音眼底一片清明,天地可鉴,世间可怜人最是无所遁形。只是他不知,嗣音非嗣音,可嗣音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只在一瞬,梅宸堇的笑意已消失殆尽。转瞬怒目圆睁,眼里寸寸血丝,似真真历经锥心刺骨疼痛。
梅宸堇蹙眉,嗣音转瞬迫于侍卫手劲,弯了脊背,不复直起,嗣音躬身缓言:“微臣惶恐,请陛下明示!”
他睁着血红眼眸,大笑震彻,哀转久绝,让人听不出几分真几分假。下一刻震声道:“打入地牢,满门抄斩。”
嗣音如雷灌顶,跌坐在地,好一出移花接木。嗣音嘶吼道:“证据何在,证据何在?”
“在场无数双眼睛,皆是证据。来人,即刻打入地牢!”
在场之人也包括公主吗?不知为何,嗣音一刻也不敢看公主的表情。
满门抄斩,满门抄斩……何来满门,早在多年前她已没有家了。如今满门不过老管家小侍女。
寄奴并未入门,理应逃过此劫,奈何她性子刚烈。嗣音早在入宫前,摔碎血灵珠,希望阿诺能够拦住她。
嗣音含恨吐血:可怜的刘伯和锦字,阿音无能,不能护你们周全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尸骨之上,何以治国!”嗣音被生拖出去,嗣音声音不大,殿内却荡彻嗣音撕心的低吼,似一道魔咒,一圈一圈回荡在人心。
公主惊起眼眸,眼底寒光一圈一圈往下沉,她亦一刻不敢看向嗣音,再凝眸,殿内哪还有嗣音的身影。
打入死牢,则日问斩。
告示满天飞,一夕之间,都城遍布,安乐侯双重身份“木公子”,木公子亦正亦邪,何等风采,一夕沦为死囚,盛极一时的绛月楼倾覆,侯府满门抄斩。
有人道好,有人扼腕,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戏心态。
反观深牢。
嗣音长发散落,面容掩于发间,已无力拨开掩面长发,白色囚服上铮铮血痕刺目,嗣音伏在潮湿阴冷的地板,疼痛、寒冷早已从身体抽离,抵不上心头半分。
“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可以让我死的明白了。”发间寒声传出。
牢门外,俨然负手而立一道高大身影,已默然站立有些时间。
终是漠然开口:“绛月楼幕后楼主木公子,设立舞宴刺杀先皇,于烟笼寒水囚禁三皇子,假造三皇子继位圣旨,盗取长公主与二皇子玉牌,意图谋反,罪无可赦!”语罢,一宗卷轴自牢门摔入。
随后摔入的是三块玉牌,嗣音、长公主、二皇子的玉牌赫然入目。
“玉牌为证,绛月楼上下指证,木公子真实身份昭然若揭。”
先皇驾崩,绛月楼被屠杀殆尽,再无人知晓安乐侯归城之前,木公子早已现世。
嗣音不用揭开,已一眼认出是自己手中那道密旨。嗣音大惊,摸向胸口处,密旨早被自己牢牢缝在贴身里衣,一刻不离地在自己身上,如何会出现在梅宸廑手中?
嗣音揪着衣襟,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能近自己贴身衣物的惟有朝夕相处之人……
假造圣旨……盗取长公主与二皇子玉牌……可笑至极。
他件件事情真假参半,毫不相关,串联在一起却是惊人的天衣无缝,难道在嗣音布局之前,有人比她更早更深入的布好一个更大的局,等着有人跳进来?
“我是木公子,我是木公子……”嗣音噙血大笑。
凝眸看着咫尺的长公主梅青瑶,这一刻竟觉从未认识过这个人,这个被她刻在骨子里的人,这个她视为归处的人,这个一步一步将她推入深渊之人。
公主这一刻才对上这道彻骨寒目,大惊失色,似转瞬坠入深渊。她前所未有的失魂落魄。
颤抖声音,极力撑着,“阿音,你暂且委屈一下,待你出来,我们便寻一个小地方隐居,再无人打扰,我会照顾你,我们会过得开心幸福。”
开心幸福……这双与嗣音永远绝缘的词汇,顷刻间将她粉身碎骨。
“你……早知他会登基?”
“难道从头到尾的事情你都知道?从头到尾只有我……”
“难道我父母哥哥的死,你也……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牢狱里回荡着嗣音凄惨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