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拍个婚纱照好了,就去……去当年蜜月的海岛拍吧,那里风景漂亮,我还挺喜欢的。”
“……好,”尽管答应得干脆,但语气里多少有点失落,而且他仍不甘心,“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如果实在不想办婚礼,我们……就去拍婚纱照。”
隋玉抹完保湿霜,重新走出来,冬天家里开空调,实在是太干燥了,她又去厨房喝水。
容行俨在身后继续道,“那咱们约个领证的时间吧,就过完元宵,等你生日的时候,怎么样?”
……
除了领证时间,还有婚后住哪、安安在哪上学……
他的问题真不少,隋玉耐着性子和他商量,听着他将一件一件事安排给她听,让她拿主意。
最后她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着月上中天,不自觉想起自己离婚回国后的第一个夜晚,那也是一个满月夜,当时她借住在卫潇潇家里,没有工作没有钱,儿子不在身边,一无所有。
同一轮圆月下,现在已然是全然不同的她。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自己真的很坚强。
不过也要感谢容行俨,感谢他那时候选择了放手,让她离开那个厌烦至极的家,回国治疗抑郁症,并且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替她付了巨额医药费。
——虽然那本来就是他欠她的,是离婚协议里谈好的条件,可是她也知道,在条款之外,他还给了她很多关照。
这么多年,他对她的照顾,从未因为婚姻存续与否而有任何改变。
思绪飘飞,她都忘了身后沙发里的男人何时停止了絮叨,身后异常安静,她诧异地回身,“都说完了?”
容行俨插兜站在了她的身后,“嗯,反正你也没听。”
“我听了呀,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我都同意!”
他无奈地笑了笑,“还有最后一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
他上前一步,从后将她轻轻揽进了怀抱。
隋玉下意识身体僵硬,这两年来,他们之间的亲密少之又少,陡然而来的拥抱,她感到突然,幸好手中还有一个马克杯可以握紧,让她觉得不那么无助。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小玉,今晚我不想回去了。”
一股酥麻感顿时蔓延到四肢百骸,隋玉愣住了。
都不是多纯洁的少男少女,他这是什么意思并不难理解。况且,今晚都将话说开了,他顺势提出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
可是……
她还是感到不安。
曾经在婚内他们间的□□就少得可怜。结婚的时候她怀着孩子,只在生下安安后的第一年里,他们有过零星的几次,再后来,他的工作越来越忙,她的睡眠越来越差,于是就分房睡了,自此再没有做过。
说到底,她对他的身体并不熟悉。陌生让人不安,所以,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你……这里没有你的换洗衣服啊,”她记得他来的时候是空着手的。
不错的借口,可是——
“我带了,在楼下的车后备箱里,”他低沉地请求,“我去拿,好吗?”
隋玉:……
想的还怪周到的。
也说明他这次过来,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她也不记得自己答没答应,但这都不重要了,后来她的记忆中都只剩他的气息,一整晚都没再给她多少头脑清明的机会。
而在那些短暂清醒的间隙,她抱着身上的男人,受不住地将指甲掐进他肌肉贲张的后背,汹涌的浪潮一层一层堆叠、拍打,带给她前所未有的体验。
也许,此生就这样过下去,倒也还算圆满吧。
*
原著的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剧本则稍有改动,略去了最后的床戏,将结局定格在两人月下相拥的画面。
作为大结局,这一段剧情算全剧最好拍的几个情节了,场景、人物都简单,主角的情绪脉络清晰,情感逻辑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给观众一个甜甜蜜蜜的交代就好,然而,现场实拍的时候并不顺利。
谁也没想到这一晚的问题出在了蓝沁的身上。拍摄后期,她对人物的把握越发纯熟,几乎不NG,是最不需要导演操心的人。
别人不知道她为什么演不好,可蓝沁自己知道。
这一晚的剧情里,在隋玉和容行俨感情中,隋玉是始终处于高位的那个,容行俨给了她无限的包容与安全感,她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相比对方内心的纠结,她满不在乎,甚至还有闲心调戏他。
这种潇洒恣意的状态,蓝沁始终找不到,尤其是面对着扮演容行俨的屈云舒。
戏外,他们也是恋人,至少曾经是。在他们自己的这段短暂恋情里,她从来没有相同的体验。
被好好爱着的安全感,于她是多奢侈的东西,一代入到隋玉的角色里,她就觉得难过,为她自己难过。
这不是一个演员该有的状态,她尝试过很多次让自己抛开这些私人恩怨,但抬头看着屈云舒的脸,她又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悲伤溢满了。
恋爱中幸福满满的样子,对着谁她都可以尝试调动情绪,唯独面对他,她感到心力交瘁。
从业十几年,她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故。
在“容行俨”问“隋玉”这一次是为什么愿意与他结婚后,“隋玉”答,她没想这么多。光是刚开始的这场戏,蓝沁就NG了三次,都没有过。
项明已经仔细给她讲过戏,隋玉这句话的出发点是对容行俨的捉弄,但表面上看起来则是无奈和敷衍,本质上来说是她开的一个十分促狭的玩笑,所以,表演的时候就往玩笑的方向演就好。
“沁姐,你得放松一点,你情绪绷得有点紧了,这句台词本来就短,严肃起来就像实话啦,一点都不甜啊。”
项明再次给她提供改进意见,谁都知道今天的全部戏份就是要拼命撒糖,到大结局了还不无脑甜甜甜,也就别宣传是浪漫爱情喜剧了,但要命的就是,蓝沁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沙发对面坐着的屈云舒一直看着她,角色状态里的忐忑,被他演绎出来都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蓝沁没来由地觉得眼眶发酸,他搁了手中的剧本,终于走了过来,“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我们聊聊?”
他刚在她身边落座,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突然一下站了起来,把项明惊得措手不及,后退一步忙问,“怎么了?”
反应过度的她只好尴尬地笑,“没事,我自己待会儿就好,给我半个小时,可以吗?”
她没看好心来帮她的屈云舒,话是对着项明说的。
三个月的合作,项明对她有着无限的信任,工作上,只要是她承诺的事情,她每次都不令他失望。他看了看手中腕表,毫不犹豫地答应,又转身对其余工作人员招呼,说大家休息半个小时,一会儿再开机。
得到允许后,蓝沁立刻逃离了片场,她一路去了房车,跟来想要照顾她的夏语遥差点要追不上。
最后她连夏语遥都没让跟,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了房车里。她心乱如麻,觉得有些事必须要有个了断,索性拿出手机给章俏打个电话。
她交代给俏俏的那件事情,本该要再过几天才有结果,没想到这会儿俏俏在电话那头就给了她准信儿,说她想要办的事,至少有九成可行。
电话说了十来分钟,挂点后她去床上躺下、让自己放空,半个小时的闹钟响起,她准时上了楼。
剧组重新就位、开机,章俏给的定心丸很有效果,这一次她两条就过了,项明开心地给她竖大拇指,他那么内向害羞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快要杀青,对她有点不舍,彩虹屁不要钱地往她脑袋上砸,把她乐得快要绷不住笑场。
唯独那头的屈云舒,不开拍的时候他就一直沉默。
好在他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在片场又向来认真,大家都只当他是在保持角色情绪。
之后就拍得很顺了,心态有了微妙的变化后,作为老演员的蓝沁发现了这场戏里屈云舒的不同。在看剧本的时候,她对于对手角色容行俨当然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想象,可是由屈云舒诠释起来,和她想的并不完全相同。
总的来说,作为这部戏的男主角,容行俨是个装绿茶追妻的钢铁直男,无论怎么装作一副优雅笑面,腹黑和嘴笨才是他的底色,尤其是掏出真心面对隋玉的时候,他对她的质问是他被逼到墙角了,忐忑又难以启齿。
可是屈云舒演绎的他,天然了赋予了他更多在气质上的暗面。每当“容行俨”低头开不了口的时候,蓝沁就想起很久之前见过的那张剧照,他在上一部戏《金三角》中饰演毒枭的那张侧面特写——昏黄老旧的灯光,温柔的微笑,让人毛骨悚然。
虽然两个角色南辕北辙,可是底色竟诡异地重叠,她想,也许重叠的部分就是属于屈云舒个人的独特气质。
掌控、阴郁、脆弱,却真诚。
当最后“容行俨”对“隋玉”说,那枚粉钻代表他对她始终如一的爱时,剧本里要求男主角带着直男说情话时特有的不自在,而屈云舒的情绪稳重得多,望着她说出台词的时候,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恨不能将她望到心里去。
望得蓝沁差点就忘了给出反应,笑的同时不知不觉竟红了眼眶。
好在项明没有给他们NG,反而夸他们的细节处理得很有深意,符合角色的行为逻辑。
那一瞬间的蓝沁,心里想的却是,她应该是永远都听不到现实中的他说出这样的情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