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隋玉暗暗放到儿子书包夹层的东西,是一本素描画册。
每一页下都签着作画时的日期,这是她的习惯。
那些画的时间有些久远了,一转眼六年了,那时她和容行俨刚刚新婚,男人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带着她去海岛蜜月旅行。
那时奉子成婚、已孕三个月的隋玉,怀着忐忑,对未知的婚姻渐渐升起了期待。
这一切都因为容行俨。
在幼时的记忆中,那个貌若观音的漂亮小男孩,那个任她欺负却总是好脾气的沉默少年,那个少女时虽然对自己有点凶但永远可靠的行俨哥哥,如今,成为了她的丈夫。
嫁给行俨哥哥,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疯狂念想。
对于他这个人,她算得上熟悉,却对他们的夫妻关系异常陌生。陌生,但不要紧,她知道他是个好人,也许也会是一个好丈夫。
那时的隋玉坚信自己爱过他,她相信自己腹中的胎儿是因为爱而来到这个世界。
那段仓促的蜜月旅行是她出生23年来为数不多的最幸福的两个星期,夜里趁他睡着后,她偷偷去外间拿出纸笔,迎着落地窗洒下的银色月光,画下脑海中每一个他温柔望向自己的笑容。
画册共十二页,每一页上都是她画的他。
容行俨不是在意自己是不是爱他吗?她想,这本画册就是她的答案。
她早先把画册塞进安安书包里的时候,想法很单纯,现在已经过得十分幸福的自己,也许还欠他一个告白。
原本她猜他看到应该会高兴一阵子的,但经过了今夜以后,她觉得他应该不止高兴这么简单。
果然,都已经回家了的男人,这会儿又折返了回来,冲动得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人。
看着监控里凝着眉眼的男人,隋玉的心跳得很快,红晕从耳根向颊边蔓延。
花了一分钟平复心情,她鼓起勇气为他开门,可是一切仍旧超乎了她的预料。
男人进来以后,厚重的木门是被踢上的,他轻轻将她抵在门板上,见面就开始亲吻。
难舍难分的交.缠过后,隋玉后知后觉自己的无名指上被套上了一个金属圈,不用看,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预感他会有所表示,可也没想到他居然都将戒指准备好了。
“小玉,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他与她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离婚后的这两年,他们之间连拥抱都很少,他来之前反复告诉自己,对她仍然要循序渐进,今夜不可以猛浪,可是,她送了他那样一本画册啊,她就该预料到的,他不可能忍住不来找她。
原来早在六年前,她就喜欢过他。
原来他们那段失败到极点的婚姻里,并不缺少他最渴望的东西。
原来,他用尽全力想要留在身边的她,眷恋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身上流连过。
本来,他们之间不该存在遗憾的。
他们本可以成为一对幸福的寻常夫妻,共同抚养孩子,白头到老。
跳过那些灰暗痛苦的记忆,现在她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在他犯了那么致命的错误之后,她还愿意要他,答应可以与他共度余生。
他何德何能。
他的小玉怎么能这么好。
男人低低喘着气,目光越发贪婪地看着她。
隋玉被亲得发懵,耳边他的话语似乎又要开始忏悔,可她实在不想再听,白他一眼,“你来就是为了说这?”
因为喘息,她的嗓音有些哑,颊面微红,直白的嫌弃里却藏不住娇嗔。
心神越是激荡,他反而越发使自己冷静了下来,摇了摇头。
他抬起她的左手,隋玉也跟着去看无名指上新套上的戒指。
银色素净的戒圈,戒面上用六爪镶着一枚圆形的粉钻。
隋玉微微皱了皱眉,因为这枚粉钻她觉得十分眼熟,第一次结婚时的婚戒就是一枚粉钻钻戒,稀有的颜色、巨大的尺寸,虽然她只戴过一次,但因为喜欢,所以一直都记得它的样子。
只不过,当初的那枚款式并没有这么素净,记得它的戒圈上镶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碎钻,主钻周围也有碎钻装饰,大钻小钻花团锦簇、胡里花哨,闪得要瞎了人眼。
所以,现在这枚到底是他新买的,还是当年那个旧的?
她皱眉的微表情,让容行俨紧张得后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压抑着声音轻轻问,“不喜欢?”
隋玉不知怎么答,“你新买的?”
他道不是,“主钻还是原来那颗,但戒圈是新的。”
隋玉明白了,当年那枚戒指,她曾说过太夸张所以不愿意戴出去,他可能听进去了,所以改了个戒圈的款式,这一次想要尽量符合她的审美。
可是她当年不戴的原因很多,款式不喜欢只是其一,至于其他的原因,那时候她在他的圈子里没有朋友,她也没有工作,整日带孩子,戴那么大钻戒做什么?
更可笑的是现在的他,费心找人改了戒指,又忐忑地期待她说一句喜欢,她觉得很没有必要。
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能在一起多久,都不关一枚钻戒的事,何必下这种功夫?
感情其实是最脆弱的东西,没有什么能够保证它能永远不变,他们不开心了,结了婚还能离,能离第一次也能离第二次。
隋玉现在看得很开,和当年初婚时懵懂天真的自己相比,她已经next level了,而容行俨,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这么幼稚。
她按耐不住想要调戏的心,撇了撇唇嫌弃道,“原来主钻是旧的啊,都舍不得再买颗新的给我?”
“不是的!”容行俨显然慌了起来,似乎他就没想到隋玉会以这样的角度嫌弃这枚戒指,“不是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珠宝我们以后再买,这颗……”
他斟酌了下,缓声道,“我记得你很喜欢这枚粉钻,这次结婚,别的都可以换新的,这个……不行。”
她勾唇,“为什么不行?”
“主钻它……不一样。”
她一言不发看着他,用沉默问他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他又纠结了半天,表情带着一丝难以启齿,“它代表我……始终如一的爱。”
“噗嗤”——
隋玉今夜第二次忍不住笑出了声。
容行俨不傻,望了她一会儿也明白了她的故意刁难,沉了沉脸色,“认真点,不许笑!”
他带着恼羞成怒的不耐,又要低下头来吻她,试图堵住她那张笑得停不下来的红唇,上面还带着刚刚亲吻留下的水光,娇艳欲滴。
她狡黠地躲开,迅速从他怀中逃离,“别闹。还有别的事吗?你来就为了个戒指?”
“还有别的事。”
她径直往卧室走,“那你等我一会儿,刚洗完脸你就来了,我还没涂保湿霜呢,脸上好干。”
他不死心地跟上,“那我说,你听就好了。”
他的脚步到卧室门口就停下,没有莽撞地闯进卧室,倚在门边望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关于婚礼,你有什么想法吗?”
隋玉刚拧开面霜的盖子,不可置信地扭头,“婚礼?什么婚礼?”
“我们的婚礼,上次我们都没办,这次补一个吧。”
“补什么补,你知道办婚礼有多麻烦吗?!”
“不用你操心,一切都有我来安排。”
隋玉想了想还是抵触,劳累、麻烦都还是小事,她低眸片刻,“那你的父母、发小,他们怎么办?”
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们,当然,他们也未必待见她,但那是他生活里不可分割的部分,在和她在一起之前,那是他曾经的人生。既然他要办婚礼,怎么可能会略过他们呢?
容行俨默了默,认真道,“如果你不喜欢,他们都可以不来。”
隋玉望着镜子又笑,“那这婚礼办得还有什么意思?”
“小玉,我们不能一直连个婚礼都没有。”
她低头用手指在瓶子里搅了搅乳白色的膏体,动作全透着心不在焉,心道没有就没有呗,就算有了日子不还是一样过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