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虽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掉的灰布蒙在头顶。筒子楼前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煤灰味。姥姥几乎一夜没合眼,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念头。她早早起来,给小榆儿煮了碗鸡蛋挂面,看着孩子背着小书包和楼下的伙伴汇合走远,就立刻揣上那张特意留出来的五块钱,脚步匆匆地再次走向巷子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玻璃窗上还凝着昨夜的雾气。老张头正在门口扫积水,看见姥姥,叹了口气:“婶,您这……是为栓子家的事吧?”
姥姥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前,把五块钱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老张,还得麻烦你,再拨个电话,还是昨天那个号。”
“成。” 老张头二话不说,放下扫帚,拿起油腻腻的电话本和秃头铅笔。拨号的过程依旧缓慢而沉重,“咔哒…咔哒…嗡——”的机械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姥姥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一次,电话接得很快。听筒里传来他婶儿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小孩子压抑的咳嗽声:“喂?哪位?”
“他婶儿,是我。” 姥姥赶紧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家里都还好吧?栓子……他咋样了?”
“大姐啊……” 他婶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栓子他……他昨晚回来就发起了高烧,说胡话,折腾了一宿……刚吃了药睡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心酸,“孩子……孩子也是,知道家里难,早上起来一声不吭,背着筐出去打猪草了……眼睛都是肿的……”
姥姥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把那个想法说出来。
“他婶儿,你听我说。” 姥姥握紧了听筒,仿佛要给它注入力量,“我昨晚……想了一宿。小石头读书是大事,咱不能让孩子的心气儿就这么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咳嗽。
姥姥加快语速,把盘算好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小石头……住到我这儿来! 地方是挤点,收拾收拾搭个板床,孩子能睡!吃饭就是多添一碗水的事儿!县一中离我这儿不算太远,巷子口有公交车直达校门口,买个学生月票,花不了几个钱!这可比住校省下一大笔住宿费啊!”
她一口气说完,生怕中间被打断就泄了气,然后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