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立刻响起她“咚咚咚”急促下楼的脚步声,伴随着她一路不满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嘟囔,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干嘛这么早叫我嘛……藕盒才吃了一半……王磊妈妈刚炸好的……香死了……姥姥真是的……” 她越说越委屈,下楼的脚步也故意踩得重重的,像是在发泄不满。
“咚咚咚”地跑过院子,家门就在眼前。小榆儿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小嘴还高高撅着,正准备把满肚子的抱怨一股脑倒出来“姥姥!人家藕盒还没吃完呢!你干嘛……”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
客厅里,昏黄的灯光下,除了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姥姥,还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衫,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鬓角已有些灰白,脸上带着常年奔波的风霜痕迹。他看起来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前也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闻声抬起头,目光温和中带着点探询,看向门口这个突然闯入、带着一身油香和怨气的小姑娘。
“哟,是小榆儿回来啦?” 男人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局促但努力亲切的笑容,声音带着点沙哑的乡音,“都长这么高啦?快认不出来了。” 他试图起身,又似乎觉得不太合适,动作停在了半途。
小榆儿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门口。她脸上的委屈和不满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抓包的窘迫和不知所措的慌张。她下意识地把还沾着点油渍的小手藏到了身后,紧紧攥住了书包带子。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小嘴此刻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脸颊也“腾”地一下红了。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这位陌生的叔叔,又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蹭了点灰的鞋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是谁?姥姥的客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回来啦?” 姥姥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语气比平时更严肃些,还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这是你表舅,从老家过来的,快叫人。”
表舅?小榆儿脑子里“嗡”了一下,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这么个称呼,但印象太遥远了,对不上号。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礼貌但极其生硬的微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表…表舅好……” 她飞快地、几乎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鞠躬,然后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贴着墙边,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连书包都忘了放下。经过姥姥身边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姥姥投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一瞥。
直到关上自己小房间的门,隔绝了客厅里低低的谈话声,小榆儿才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懊恼地跺了下脚——哎呀,刚才那样子肯定丢死人了!表舅会不会觉得我没礼貌?还有那香喷喷的藕盒……姥姥也真是的,表舅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客厅里,姥姥略带歉意地对侄子笑了笑:“这孩子,野惯了,一放学就爱往隔壁磊子家跑,叫她回家吃饭跟打仗似的。刚才在人家正吃着藕盒呢,硬被我喊回来,正闹脾气呢,让你看笑话了。”
表舅连忙摆摆手,脸上带着理解的、朴实的笑容:“没事没事,婶娘,小孩子都这样。能吃是福,说明咱家小榆儿身体好!看她跑进来那劲儿头,虎虎的,多精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这间略显拥挤却收拾得干净的老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一转眼都这么大了,我上次来,她还在您怀里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