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台阶!"李柏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荡出回音。小榆儿踮脚跳过一滩积水,鞋尖还是沾到了漂浮的棉絮。黑暗中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混合着机油和岁月的气息,闻起来像爷爷工具箱的味道。
墙角堆着李柏川的"宝藏"——用砖块垫平的缺腿板凳上摆着豁口搪瓷缸,缸里漂着几枚生锈的纽扣。作业本叠的纸飞机舰队悬在蛛网上,机翼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颤动。最显眼的是个用粉笔圈出的"领地",里面摆着三块扁石头,分别刻着歪歪扭扭的"川"、"榆"和"磊"。
"看!"李柏川突然踮脚够向高处砖缝,掏出半截蜡烛。蜡油顺着他手腕滴落,在皮肤上凝成透明的鳞片。火柴划亮的瞬间,三个湿漉漉的影子突然在墙上疯长。小榆儿的辫子影变成了摇曳的水草,王磊的眼镜反光像探照灯,李柏川举蜡烛的手臂成了巨人的桅杆。
泡软的饼干在搪瓷缸里慢慢膨胀,王磊的玻璃弹珠滚到积水处,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斑。雷声从远处碾来时,李柏川抓起粉笔在墙上画下第一道:"赌下次闪电方向!输的学青蛙跳!"
"东边!"小榆儿指着破碎的窗户。
"北边!"王磊扶正眼镜。
李柏川舔了舔嘴边的雨水:"西边!我见过雷公往西边挥锤子!"
闪电却劈中了院里的老槐树。雪亮的光透过每道缝隙,将锅炉房照成曝光过度的相片。小榆儿看见李柏川的瞳孔缩成针尖,王磊的镜片上定格着树枝狰狞的剪影。老槐树燃烧的味道混着雨腥味涌进来,像打翻的樟脑丸。
"跑啊!"李柏川的破铁勺"当啷"掉在地上。他左手拽住小榆儿的书包带,右手揪着王磊的后领,三个身影在雨幕中撞出凌乱的水花。小榆儿的蝴蝶结彻底散了,头发黏在脸上像黑色的蛛网。王磊的眼镜滑到鼻尖,世界在他眼里变成模糊的色块。李柏川的裤管吸饱泥水,每跑一步都甩出泥点子。
暴雨中的笑声支离破碎。小榆儿被树根绊倒时,李柏川一个急刹摔成泥猴,王磊刹不住车压在他们身上。三人滚作一团,发现彼此脸上都糊着泥浆,活像三只花脸猫。李柏川的虎牙在闪电中白得发亮,他抹了把脸,结果把泥巴蹭成了京剧脸谱。
"青蛙跳!"王磊突然指着李柏川喊。
"明明都猜错了!"李柏川抓起一团泥巴。
小榆儿趁机把最后半块泡软的饼干塞进李柏川嘴里,咸甜的滋味在他舌尖炸开。
雨越下越大,却浇不灭那个亮着蜡烛的秘密角落。回望厂房时,他们看见火光透过破窗,在雨中晕开温暖的光晕,像黑暗里浮动的灯笼。李柏川的钥匙串不知何时挂上了半片槐树叶,在奔跑中叮当作响,像一串小小的风铃,记录着这场暴雨中的冒险。
小榆儿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她回头望向雨幕中渐远的厂房,烛光还在窗后倔强地跳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星。这时她突然想起——出门前晾在阳台的校服,姥姥织了一半的毛线手套,还有灶台上温着的绿豆汤。那些等待的细节像雨滴一样砸在心上,比冰凉的雨水更让她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李柏川转头问。
小榆儿没说话,只是突然攥紧了书包带。带子上还别着姥姥今早给她缝的姓名牌,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每一针都缝得特别密实。她想起姥姥总说"下雨天关节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