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坛被姥姥单手托在胸前,坛底还粘着干涸的猪血。她另一只手抓起算盘,钢珠"噼里啪啦"崩飞出去,有一颗直接嵌进了小叔公的脑门。
"滚。"
这一个字像道炸雷,满屋子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二姨奶的银镯子"当啷"一声卡在了门框上,她猛地一扯,镯子变形了也没顾得上,只顾着把臃肿的身子往门外挤。蓝布衫后襟"刺啦"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上面还印着"塑料厂先进工作者"的红字——那是筱雅生前给她买的。
表舅的卷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管上烧出个焦黑的洞。他像只受惊的螃蟹横着往门口挪,后背"咚"地撞上门框,金牙从嘴里飞出来,在门槛上蹦了两下,掉进了鸡食槽里。
三婶的胖手打翻了烛台,热蜡泼在她新烫的卷发上,顿时凝固成几绺滑稽的蜡条。她尖叫着往外冲,发髻上那朵孝布扎的白绒花掉了下来,被慌乱逃窜的人群踩进泥里。
小叔公最是狼狈。他踉跄着往后退,鞋底踩到那张"定金五百"的照片,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栽进了院子的泥水坑。中山装后摆翻起来盖在脸上,露出两条麻杆似的瘦腿,裤腰带上还别着个掉漆的算盘——正是当年昧下抚恤金时用的那个。
满屋子人你推我挤地往外逃,门槛上卡着只千层底布鞋,不知是谁落下的。檐下的公鸡扑棱着翅膀跳上墙头,"喔喔"地叫着,像是在嘲笑这群落荒而逃的人。
月光冷冷地照着这一切。姥姥站在堂屋中央,手里的斧头还在微微颤动,刃口上粘着一缕小叔公的头发。小榆儿看见姥姥的衣角也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那是用尽全力后,肌肉不自觉的痉挛。
烛火渐弱时,姥姥的肩膀突然塌了下来。
她慢慢滑坐在条凳上,方才还绷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弯成一张旧弓。斧头从她指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惊醒了供桌下打盹的公鸡。
月光从她佝偻的背上流下来,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洼银亮的水泊。骨灰坛被她抱在怀里,坛底还沾着猪血的指印,此刻正随着她颤抖的呼吸一下下蹭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襟。
小榆儿看见姥姥的手在摸坛口的刻痕——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谁。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描着"寿"字的笔画,指节上还粘着算盘珠崩裂时刮出的木刺。
一滴混浊的泪砸在坛身上,顺着"慈"字的竖心旁往下爬。姥姥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把香灰抹开了,糊成一片灰白的雾。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连带着怀里的骨灰坛也跟着簌簌作响。
姥姥的手突然抖得更厉害了,像枯枝在寒风中打颤。她摸索着去掏外衣口袋——那件靛蓝布衫的兜已经被磨得发毛,边缘脱了线,露出里头灰白的衬布。手指在兜里搅了两下,勾出个皱巴巴的铝箔药板,上面的字迹早就磨花了,只剩几粒药片还嵌在塑料泡里,像几颗发霉的黄豆。
她抖索着掰下一粒,指甲缝里还沾着香灰。药片在半途掉到地上,滚进了供桌的裂缝里。姥姥佝下腰去够,脊椎骨节在蓝布衫下凸起,像一串算盘珠子。捡起来也顾不上擦,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了几下,喉结在松垮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
月光照见铝箔板上最后两粒药,其中一粒已经裂了缝。姥姥把药板攥在手心里,塑料边角硌得掌纹生疼。她闭着眼等药效上来,嘴角那道常年下垂的皱纹突然抽搐起来——降压药是筱雅生前从城里寄来的,每月初八准时到,用医院处方笺包着,边角总折得方方正正。
檐下的公鸡突然扑棱翅膀,"喔"地叫破了寂静。姥姥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将熄的烛火。她下意识去摸胸口——那里本该别着支钢笔,是当年筱雅领第一笔工资时买的。钢笔早被小叔公抵了赌债,只剩个褪色的蓝墨渍留在衣兜上,像块陈年的瘀青。
公鸡踱过来,歪头瞅了瞅她,突然啄起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嗒、嗒"的声响里,姥姥的影子在墙上越缩越小,最后变成小小的一团,和骨灰坛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供桌上将熄的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火光最后跳动的瞬间,照亮了姥姥脚边那堆撕碎的欠条——其中一片正好写着"今欠张周氏",后面的数字已经被泪水浸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