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五斗橱最底下那个抽屉,还有好些零散布头,都是这些年做衣服、改衣服剩下的,有的巴掌大,有的尺把长,棉的、涤纶的、的确良的都有,颜色也杂。我明儿都给你翻出来,分门别类归置好。补深色衣裳就用深色布,浅色就用浅色布,对上纹路那是最好的,实在对不上,颜色接近也行,就是要协调。”
“针脚最要紧,一定要密,要匀。不能这边紧那边松,也不能一针长一针短。线头要藏好,藏在衣服反面或者贴边里头,不能露在外面喇喇乎乎的。特别是贴布补洞,布片的边缘要折进去一小道再缝,这样才耐磨,洗多了也不会毛边。”
“还有这收费,”姥姥顿了顿,“五毛八毛的是个大概,具体也得看活儿。小口子、换个拉锁头,便宜点;大破洞、要配色配纹、费工夫的,适当多收点,大家也能理解。关键是活儿要漂亮,让人家觉得这钱花得值。咱们不坑人,但也得让自个儿的工夫值当。”
她越说越细致,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军飞针走线的样子。“工具也得齐全。你那套针线家伙事倒是齐整,顶针别忘了戴,别扎着手。我再给你找块磁石,万一针掉了好找。熨斗咱家也有,有些补好的地方,用熨斗隔着湿布轻轻一烫,平整,效果更好。”
“开头可能活儿不多,别急。但只要有一家补好了,穿出去,别人看见了问起来,这就是活招牌。一传十,十传百,口碑立住了,活儿自然就找上门了。” 姥姥说着,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咱小军的手艺,姑姥姥信得过。你补的东西,比好些裁缝铺子还细致耐穿。”
这时,一直静静坐在旁边、听得入神的我们几个,也忍不住插话了。
王磊哥哥把手里一直摩挲着的木头小卡车往石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小军哥,我帮你揽活儿!我认识的人多,明天我就去跟篮球场那帮小子说,让他们回家问问有没有要补的运动服、篮球鞋!鞋我补不了,运动服开线你肯定行!”
李柏川哥哥也往前凑了凑,他心思细,想得更多:“小军哥,你可以弄个小本子,记下谁家拿了什么衣服来,什么时候取的,收了多少钱,清清楚楚。这样不会乱。还可以……嗯,问问他们喜欢什么样的补丁,有的人说不定喜欢特别点的呢?” 他虽然说得不太确定,但这个主意让大家都觉得新鲜。
我也连忙举手:“我我我!小军哥哥,我可以帮你分线!我眼神好,还能帮你把布头按颜色整理好!我……我还可以给你打扇子,你缝衣服热了我就给你扇风!”
小军哥哥看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那层因为思虑和责任而笼罩的淡淡凝重,终于被温暖的感动化开了。他眼里有微微的水光,在月光下显得特别亮。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又对王磊和李柏川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带着一种被支持和理解后的力量,“那咱们……就试试。”
姥姥看着我们这群围在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孩子,脸上的皱纹就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一圈圈地、缓缓地舒展开来。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过眼角细密的纹路,一直漫进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温暖的眼睛里,柔和得如同天上那轮被薄云轻拥的满月,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
“看看,”她伸出手,粗糙却温暖的掌心依次抚过我们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娇嫩的花瓣,“这不是都有主意了?一个比一个机灵。”她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欣慰,像熬煮了整日的浓汤,醇厚而滋养,“老话说得好啊,众人拾柴火焰高。军儿,”她转向小军哥哥,目光里满是信赖与托付,“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精细活儿,这些跑腿传话、张罗记事的杂事,还有递个剪刀、分个线头的零碎,都让你这些弟弟妹妹们去。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着担点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