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宛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面对着两个献殷勤的王子,忽然扭头朝着侍女嘱咐了一句:“京城门口那个算命的婆婆,回头记得提醒我再给她几锭金子。”
侍女低头应是,面色坦然极了,并不疑惑主子冒出的突兀之语。
古往今来,和亲的公主何其之多,何曾有人回到京城?
可她们谁也不曾疑心尹宛的这句话,公主从不做虚假的承诺。
郁久闾氏的首领,没等和亲的公主到达北境,便一命呼呜了。
手底下的兵力立时分为了两份,两个王子谁也不曾服气,打得像两只乌眼鸡,此时争抢着上前献殷勤,口中甚至不称呼尹宛为“母亲”,只叫“公主”。
好似尹宛是大靖皇帝赏给两个人的一块骨头似的。
尹宛语气柔和,说出口的竟然是柔然语:“两个乖儿子,辛苦了。娘这就给你们阿爹收尸。”
两个王子听不懂大靖官话,尹宛却是会说柔然语的。
此时两个王子皱着眉,只以为尹宛的柔然语不好,谁都不知道,尹宛的柔然语地道又熟练。
尹宛扶着侍女的手,用大靖官话幽幽道:“早知道,就该让那算命的再算一算,我究竟克不克儿子。”
和亲的队伍出京城的时候,尹宛在城门口由一个瞎眼的婆婆算了一卦。
那婆婆一双眼看不见,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怎样的天潢贵胄。
婆婆摸着尹宛的一双柔夷,肯定道:“姑娘,你的命硬极了,让我看看……”
婆婆的手像是枯树皮,划得尹宛手心刺痛。
婆婆嗓音喑哑道:“你的命格……神制杀??,谁若是做了你的丈夫,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尹宛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凳子上,摆摆手挥退了上前的亲卫,一只手捧着脸,笑眯眯地望着眼前的婆婆,“您细说。”
侍女适时上前,给眼前的婆婆递上来了十分丰厚的银两。
尹宛此时站在柔然的王帐前,心中暗暗可惜,便也说了出口,冲着身旁地侍女叹了一口气,“当时怎么没接着算一算克不克儿子、克不克兄弟?”
尹宛说的是大靖官话,两个皇子听不懂。
尹宛粲然一笑,用柔然语说道:“儿子,不必客气,既然本宫已经来了柔然,无需将阿娘当成大靖的公主,叫阿娘便是。”
跋提和缊纥手中的势力相当,尹宛带来的兵力便至关重要。
两个人互相瞪视一眼。
虽然对着一个年纪与他们差不多的女子叫阿娘,实在是不甚愿意。
可只要望一望对方那一张可恨的脸,便唯恐比对方慢了一步,争抢着喊了一声:“阿娘!”
尹宛天生一双含情目,笑眯眯地应下来了,“咱们先商量商量,怎么好好地把你爹送走。”
神制杀。
尹宛心中默默念着这三个字。
她喜欢。
北疆。
襄阳城。
连襄接着了尹宛传来的信。
塔纳站在主院前的紫薇树上,摇摇晃晃两下,故意挑逗树下的小狼崽。
如今已经不能说是小狼崽了。
小狼如今长大了许多,看着威风赫赫,已经有了不小的威慑力,至少小狼护在连昭身前,连路过的侍卫都绕着走。
连襄摸了摸塔纳的脑袋,拍了拍赫连昱的手臂,“哥。”
赫连昱这才把连襄放下,否则连襄是摸不到塔纳的脑袋的。
连襄侧过身,赫连昱适时地弯腰俯身,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连襄高兴道:“阿宛姐姐说,事成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起玩。”
跋提和缊纥两个人如今已经变成了尹宛手中的两条狗,时时刻刻争抢她手里的骨头。
郁久闾氏皆称呼尹宛为伊都干。
伊都干,意思是天神派来的首领。
尹宛不是可汗之妻,也不是两个??小可汗的母亲。
而是首领。
卫昭帝一心想着如何制衡北疆。
北疆这两年和西羌相安无事,卫昭帝的疑心从没有一刻是消停的,便马不停蹄地选中了柔然。
京城上下都提着心,倘若连明赫当真收服了西羌……
卫昭帝不敢赌。
柔然这两年式微,盘缩在偏远一角,但毕竟曾经势力壮大过,未必不能再扶植起来。
只是卫昭帝不曾想到,这个他并不曾放在眼中的女儿,带着他给的队伍,竟然真的能够收服整个郁久闾。
断云城外。
宴席设在了西羌、北疆和柔然的交界地,断云城。
营帐内。
西羌来的,便是他们刚刚一统部落的汗王赫连昱,北疆来的是镇北王长女,柔然来的人自然是新任首领尹宛。
上一回三个人这样凑在一处,还是给卫昭帝贺寿那一年的拂云殿中。
世事变迁。
时异势殊。
尹宛亲密地与连襄靠坐在一起,赫连昱面沉如水,被两个姑娘排除在外。
西羌、柔然和北疆,本该不死不休的三股势力,就这样和谐且自然地汇做一处。
京城如果知晓,必定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连襄脸颊鼓鼓的,满心只有尹宛给她倒的一盏梅子酒。
连襄一脸笑意,看得尹宛心软如水,只看两人的神色,谁也看不出,便是她们二人果决地定下了先弄死郁久闾老汗王的策略。
心狠手辣是掌权者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是连襄和尹宛在卫昭帝身上学会的东西。
连襄和尹宛,也因此交上了一张最完美的考卷。
她们虽然没有资格参与卫昭帝组织的殿试,不能与举子一较高下,可她们会有自己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