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有玥敛着眉,没忍住偷瞄了眼。
只见这位还未饱受风霜的横渠先生听到范公后怔了怔,眉宇悲戚。
他扶起李梦回,眸光温柔,“蜀道迢迢,霜寒露险,诸位切记保重身子。范公一生忧国忧民,唯你们平安才是他所愿。”
说着,后退半步,朝李梦回拱手作揖。
李梦回诚惶诚恐,下意识摆手,“这哪儿行,张先生莫折煞我们。”
“十二年前,张某自以为熟读兵书,前往延州上书拜见,范公于某说‘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并赠某《中庸》,从此,某翩然于道,以为可追范公于仕途...”
两鬓还未发白的横渠先生提及范公,容色苍苍老矣,“范公于某,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引路之恩,今日在此,张子厚替范公谢谢诸位的心意。”
语毕,又是一揖。
他的襕衫上打着补丁,声音有些沙哑,是关中士子特有的沉厚。
弯腰时,瘦削的身形像一根竹。
李梦回不懂什么文人风骨,只是在年轻的横渠先生躬身时,莫名红了眼眶。
那些在心里堆积了数日的谎言,像流沙似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又像刚离村进城那会,笨拙的伸出手,想扶又不敢扶,只一个劲的甩头,结巴道,“不...不用如此,若...若非范公...我...我等都已经死了。”
他们抓了揽子,还拿了揽子的银钱,单凭这点就活不了。
是范公的死给他们离家的理由。
从而救了整个近溪村。
“范公爱民,一生践行...”年轻的横渠先生声音微哽,目光落在阶前的妇孺身上,“舟车劳顿,入内歇息片刻吧。”
李梦回使劲摇头,“不..不敢叨扰。”
他挠挠头,冷不丁想起虞大山教的,急忙把手落下,看着不知何时起身的士子们道,“你们继续论学,我等在边上候着就好。”
年轻的横渠先生恍然,“你们和杨士子一块过来的?”
李梦回急忙点头。
横渠先生又问,“村里可有想读书的?入内听听吧。”
“好。”李梦回就等这话呢,一时没忍住,激动地跳了起来,转身就喊,“儿郎们,快来听听张先生讲学。”
顿时,村里的男童们齐齐上前。
张载看他们最小的不过两三岁,鼻尖冻得发红,不时吸一口鼻涕,但动作极为克制。
他弯眉,眼角细纹里漾开温润的光,“坐吧。”
茅院没有炭火,却无人嫌冷。
以秦四为首,齐齐搬了角落的矮凳在边上坐下。
张载又看向寒风中站着的妇人和小娘子,“诸位亦入内坐吧。”
众人喜出望外,拿了矮凳就往自家小郎身边坐。
寒风肆虐,案头上,《系辞》几页注疏上的墨迹结着冰,像撒了层炭盐。
年轻的横渠先生重新落座,拿起了案头上的书。
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冻疮的紫痕,他不以为意,兀自接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以前懵懂,今冬见冻土里的麦子,才懂‘生’不分春夏秋冬。”
在场的士子们沉默后点头。
村里人看士子们点头,自然跟着点头。
就这么从天地讲到《坤》卦,村里人脑子一团浆糊,到后边有种山鸡误入凤凰窝,目不暇接的感觉。
好在横渠先生没冷落他们。
问他们,“村中儿郎读过哪些书了?”
李梦回正要回,哪晓得被秦四抢了先,“晚生已经读了《论语》,目前正读《周易》,然而于卦辞义理多有困惑,不知为学解经当从何入手。”
这是虞有玥抛的问题。
横渠先生自不会想到这茬,语不繁却字字恳切,“举子读书,先立其心。解经首重学贵心悟,守旧无功,经书义理,当以己心体证...”
秦四俯首认真听着,村里人也装出副认真的模样。
然而一个字也听不懂。
不过能得横渠先生教诲,村里人皆万分欢喜。
只待讲学结束拜别离去就算结下一段缘分的村里人没来得及高兴,王大米冷不丁来了句,“张先生,晚生想出家也必须读这些书吗?”
话音一落,茅院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李梦回来不及反应,钱氏已先伸手掐了长子一把,“再说要出家试试!”
母子两看不见的地方,李梦回气得脸色铁青。
他千叮咛万嘱咐,就怕冲撞了人,为此不知敲打了吴疾多少回,没想到最后闹笑话的竟是钱氏母子!
走出横渠镇,他就把人叫到跟前训了一顿。
钱氏自知做错了事,垂着头不吭声。
王大米却有不甘,梗着脖子道,“张先生并无苛责,甚至还赠了书给我,李大叔你怎么骂我呀?”
他有些委屈,“我...我这不是想出家后养你们吗?”
“呵,你还有理了?”李梦回勃然大怒。
王大米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待我出家,我把你们都接去庙里养着,李大叔你是村长,就由你料理田地...虞大叔擅长做买卖,就负责寺里的进货...”
“......”李梦回上一刻很生气,听到‘进货’没绷住,笑了,“你还考虑得挺周全!”
“那当然了。”王大米拍了拍胸脯,“我娘说了,我家祖坟埋得正,我肯定有出息!”
“......”李梦回撇嘴,心想哪有我家祖坟的风水好?
不是他吹牛,村里若有谁家祖坟冒青烟的,必定是他李家!
本来想训斥王大米的,经这一打岔,训不出来了,然而不说点什么害怕下次又发生这种事。
便凶巴巴地说,“再有下回,我拿针缝你的嘴!”
说到这,这事就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