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静谧。
翌日,天麻麻亮时,院里响起擦擦擦的声音。
横渠镇似已进入寒冬,一出被窝,冷风像冰霜似的往口鼻钻。
钱氏边穿麻布袄边喊睡熟的儿子,“二郎,起了,人秦四和阿望已经开始背书了...”
箩筐旁,高高凸起的被子纹丝不动,她不禁提高了嗓音,“起床洗漱了,等下要去拜见张先生呢。”
村长说了,人张先生博古通今,乃大儒之才,此番混个脸熟,来日在汴京会面,没准能让儿子拜入他门下。
这时,院里的擦擦声消失了,一双手从拱起的被窝里伸了出来,懒洋洋地回道,“晓得了,李大叔不是提醒了好几遍吗?束发,净面,洁衣...”
李梦回尤其看重这次登门,除了要所有人洗澡洗脸,还特地强调见到张先生后不得多言。
谁要冲撞了张先生就揍谁...
王大米伸了个懒腰,又躺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起身。
门窗紧闭,房里仍是黑的,但外面的背书声越来越多。
穿鞋的王大米侧耳听了听,嘟囔道,“今天怎么都勤奋了?”
给小儿子穿衣的钱氏嗔他一眼,“人天天都勤奋,你起得晚不知道罢了。”
自打秦四拜师后,和秦四一起睡的虞有望就起早贪黑的读书了,清晨她起床时两人在背诗,夜里她睡觉时人还在叽里咕噜的学诗,这阵仗,还真有几分考进士的模样。
她对王大米道,“今个儿起,你也跟秦四一起睡。”
王大米穿好鞋,开始绑裤腿了,听到这话,不假思索的反驳,“挤着我大哥了怎么办?”
“我和你长姐四弟睡都不挤,你们三睡一张床怎就挤了?”
“怎么不挤?阿船瘦小,占不了多少位置,虞大能一样吗?”王大米绑裤腿的手法熟练,几下就绑好了,完了跺跺脚往外走,到门边了,不忘回,“再说了,我大哥多金贵啊,我要是打鼾吵得他睡不着怎么办?”
说着,拉开门,飞快的跑了。
门没关,冷风像霜刀似的砸进来。
钱氏打了个冷战,赶紧叫丈夫关门。
然后骂大儿子缺心眼,虞有望身型宽大就让他和虞小山睡去,他自己跟秦四睡不就行了?
这榆木脑袋!
钱氏拾掇好小儿子,没忍住又跟丈夫抱怨起来。
王尚没睡醒,脑子迷迷糊糊的,边卷被子边道,“范公都教咱要敬兄爱弟,你怎反着来?娘子,虞阿楚教咱的诗你是不是没好好背?”
“......”钱氏瞪他一眼,眼神带刀。
王尚看不到,自顾往下说道,“村长交代了,范公是咱的恩人,他的诗必须牢记,你这样,不行的。”
别看王尚眼皮沉得睁不开,嘴皮子转得可快了。
“昨晚村长单独叫吴疾去大堂,知道为什么吗?”王尚故意停顿了下,解惑道,“就是怕吴疾记不住先前背的那些事,让吴疾完整的背一遍才回房睡觉!”
王尚抱起叠成方形的被子,偏头看向床边。
一对视,才发现钱氏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明显不快,稍一思索,了然道,“放心,我不和村长说。”
“......”
难怪二郎缺心眼,竟是随了他爹的缘故!
钱氏不欲理会他,只摸着小儿子的脑袋叮嘱,“别学你爹和你哥啊。”
王船儿哪儿明白她的意思,眨着懵懂的眼睛问,“为什么呀?”
“太蠢了。”
对于妻子的评价,王尚自是不服的,正要反驳,忽然听到长子的声音。
“哇,这就是雪啊,大哥,出来看雪啊,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雪呢。”
“掌柜的,还扫雪吗?我帮你啊,我没扫过雪呢。”
公鸭般的嗓音听得王尚直皱眉,再想妻子的那句“太蠢了”,竟觉得不算错,故而只摘清自己,“二郎蠢干我什么事,你莫大清早就在拿我撒气!”
雪覆着薄薄的一层,饶是如此,也让暑夏出门的儿郎们雀跃不已。
楚氏和虞有玥洗漱好出门时,院里已尽是追逐打闹留下的脚印。
汉子们去竹棚里牵了驴出来装车,孩子们在廊下,由着大人重新整理衣衫。
等杨士子他们出来,一行人就往张载的住处去了。
虞大山起得早,已去镇上转了一圈,驴车缓缓驶动后,他和车上的妻女道,“前两年张先生去了京城讲学,半个月前刚回乡,过不久又要出门了...”
张载参加科举是在五年后,眼下四处游学倒也不奇怪。
虞有玥道,“那咱运气好。”
晚了就见不到张载人了。
“是啊。”
街上的雪已经融化,但角落残着一点点白。
虞有玥撩起半截车帘,但看青砖黑瓦的房屋渐渐倒退,一间茅院落在两株光秃秃的树后。
茅院里书声朗朗,一青色襕衫的男子危坐正中。
虞有玥不曾见过张载其人,但看男子左右简编,认真与诸生论学,猜测他就是横渠先生了。
这时,前面的车停了。几位士子缓缓下车,敛袖垂手,形容端肃。
虞有玥扶了下帷幔,拉着楚氏走了出去。
后头的车也停了,赶车的汉子先是探头,然后无声的撩起帘子,示意车里的家人下车。
雪后的清晨像一幅被冰封的淡墨画,张载穿着洗得发白的襕衫,呵气成雾,然而他浑然不觉。
似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茅院里的人骤然安静了下来。
在这间隙,杨士子缓缓上前,躬身作揖,“晚生杨某,赴京应举,过横渠镇,久慕张先生学识,特来拜谒,望先生容见。”
正中的男子起身,抬手虚扶,“举子辛苦,且入内奉茶,何须多礼。”
他望向杨士子身后,目光温和。
早商量好如何应对的李梦回学杨士子上前长揖,“晚生蜀地梓州路李某,曾得范公恩惠,此番北上为范公奔丧,过横渠镇,领村里众人来见,望先生容见。”
李梦回上前时,所有人都走到了茅院的台阶前。
随着李梦回话落,齐齐向这位他日名震汴京的横渠先生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