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泱往后一倒，像是一只猴往下蹿，繁密的枝叶里只能看见一道身影飞速掠过，下一秒，双手松开，他一个腾转缓冲落在地面。
……嗯？
好像不是地面，屁股底下毛茸茸的。
“啊啊啊——！虎姨被我坐死啦！”
小泱不可置信，小泱惊慌失措，小泱痛哭流涕。
身下白黑配色的东西动了动，一旁传来了笑成鸭子的狼吼。
好消息，虎姨没死。
坏消息，社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下面……”
小泱手忙脚乱起来。
“没事，不过一点压力，怎么难得倒我百兽之王。”
比人还高的白虎故作无事地站起来，话语行动之间颇有王者之风。
“哼，连个小孩都躲不过还好意思自称百兽之王，我才是这座山最强的兽”，巨大的灰狼发出不屑的冷哼。
两兽纷纷对彼此送上不鄙视的眼神。
“别吵了，你们都很厉害啊”，声音怯生生的从一旁传来，一块深灰色的岩石上，一小团白色蜷缩在叶片下，这是一只把自己收拾的很干净的长耳白毛兔，两只耳朵因为恐惧耸拉着，只露出两颗漂亮的不安眨巴的红色眼珠，这是刻在骨子里对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恐惧。
如果说，看到狼姐和虎姨只是拌嘴并没有开打，小泱只是心中略微不安，而当小兔子蒲团顶着压力和两位食物链顶端处在同一空间时，他的心已经咯噔一下，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即使开了智，小兔子依旧不敢离这两位脾气暴躁的主太近，可现在他竟然敢在她们二兽面前说话彰显存在感，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事情了。
被动物养大的小泱没学会人类的弯弯绕绕，而是直接问：“有大事发生了？”
两位向来豪爽的兽突然没了声，倒是小兔子软糯开口：“等兽齐了再说。”
当阳光将枝叶上的残雨蒸干成薄雾，诺大的古树下空地已经站满了动物。
地钱旁，两只松鼠拖着一片大叶子，几个饱满的松果不堪重负的挤了出来。
树枝上，白鹭扇动翅膀，鸟喙里叼着一朵鲜嫩异常的小花。
青蛇与绿叶一色，鲜红的蛇信像是点缀在枝头的艳色，黑熊蹲在一旁，像是一块沉默不语的岩石……
还有更多、更多……
十几年前出现在河畔的动物，如今也慢慢聚在这里，一缕清风吹乱额发，轻柔、微弱、不似往日活泼，少年抬头，灰色的瞳孔捕捉到逐渐黯淡的光丝。
有灵山下，无名的河流依旧缓缓流动，风丝与水面相触，出现一圈圈起伏的波澜。
狼姐……不，是白虎和灰狼踱步走到少年面前，像是十六年前一样低头看他，巨大的兽瞳俯视而下，带来极大的压迫感，“小泱，你是山灵养大的孩子，但是你现在，要离开有灵山了。”
松鼠抹着眼泪将满满一叶兜的松果递给少年，“小泱，你离开后要照护好自己啊。”
白鹭张开嘴，鲜嫩的小花无声飘落，停在漆黑的发丝上。
松果没有送出去，小泱眼中难得出现疑惑，灰色的眸子还没有经历人世间的淬炼，不死气、不沉寂，装着全是大自然的纯净，仿佛黎明前的黑夜，生死交替的纯粹。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离开有灵山？”他很疑惑地问。
“没有原因，这是山灵的命令。”
清风失去了活泼，懒散地从半空飘落，少年攒紧拳头，眼中出现愤怒，宛如大火过后的灰烬，当鸟儿的翅膀不再扇动，天地间就只剩下小泱愤怒的质问声，“你们是想弃养幼兽吗！”
人类男子二十岁及冠才算成年，他记得清清楚楚。
黑熊不语，兔子沉默，青蛇无力，白鹭悲伤……没有一兽尝试挽留。
山灵的命令不可违背。
“你是人类，人类不属于有灵山。”
白虎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睛却不敢往那边看，这不仅是山灵的孩子，也是它们共同养大的人类幼崽。
“如果我不走呢？”人类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想看它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周围草叶微颤。
“山灵有令！”
灰狼逼近，巨大的爪子砸在地上，地面凹陷，白虎张嘴，森白的獠牙尖锐透骨。
它们在威胁。
“将人类，逐出有灵山！”
那一瞬，似乎整个世界的风都静止了。
两方对持，僵持不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类少年捡起黑熊收拾好的行李，大雨将尚有余温的灰烬浇灭，眼泪顺着脸颊落下，他一步一步往山外走，动物们为他让道。
“好的，今天我会离开有灵山。”
水滴汇入河流不停往远处奔流，风声随着水声一同起舞，清脆婉转，轻如薄雾。
他是被山灵养大的孩子，也是被山灵遗弃的人类。
【完成剧情点——背井离乡】
“施主可是要离开了。”
光头老头穿着一身深色僧袍，眼尾下垂，看上去慈眉善目。
“你眼睛瞎了，看不出来。”
不慎熟练地换上黑白拼接出来的衣裳，小泱理了理衣襟，神色冷淡，浑身上下带着野兽般的狠厉，一看就很凶，若是年纪再大一些，这身气质倒是很好的保护，能震慑住别人。
老和尚叹了口气，手里的佛珠动不停，“那施主可还记得，我当年来教你识字时说的话。”
“你不是被绑的吗？”小泱很疑惑。
“咳咳，施主，我们今天不聊这些话题。”
老和尚打断面前少年的掏底行为，慈眉善目中带着某些尴尬无奈，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山下很危险，您要多加小心才是。”
随后，老和尚填鸭式塞给小少年下山生存的一百零八种方式以及一些常规的生活习惯，以免他第一天就被老板抓住吃霸王餐而惨遭黑名单。
“山下任何东西都要付钱，不付钱就是偷……”
“山下的人都是两只脚走路，没有用四脚爬的……”
“衣服要穿好，不要当流氓……”
正午的太阳逐渐落在天边，夕光被拉得很长，小泱整理好包袱打断老和尚的细细念，“我要走了。”
“天色已晚，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不了，我答应过他们今天就会离开有灵山。”
老和尚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毕竟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这里客人而已。
这世间哪有客人僭越，替主人家挽留的道理。
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和尚庙里的菩提树叶上，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站在菩提树下，看着那个灰点渐渐消失在山间。
风儿打着旋落在小和尚的肩膀上，小和尚看上去和小泱一般大，眉心一点红似朱砂。
“师父，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吧。”
暮色冰凉，少年趟过河水，他蹲在河岸，指尖轻轻拂过河水，灰色的眸子倒映着河的脉络，水流绕着手指，好像在和他告别。
“再见。”
少年说。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