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巨大的碎石和狂暴的能量冲击尽数砸落在那个护着他的脊背上。他听到骨头碎裂的闷响,听到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闷哼,温热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颈侧…
剧烈的震荡中,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恍惚看到…护在他身上那人的侧脸…
模糊的视线里,那轮廓…那紧抿的唇线…
林光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比陆离还要苍白,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个记忆碎片…那个他一直以为是濒死幻觉的画面…那个他归因于蓬莱仙君最后庇护的画面…
此刻,在陆离替他挡刀的画面强烈冲击下,竟然无比清晰地重叠、对照…
那模糊的侧脸轮廓,那紧抿的唇线…
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难道…难道当时在废墟中下意识护住他的…也是陆离?
不!
绝对不可能!
仙君明明说过…是陆离引发了那场灾难,是为了夺取…
混乱!彻底的混乱!
大脑像被投入了搅拌机,所有既定的认知、坚信不疑的仇恨、赖以生存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搅碎、颠覆!
他再也无法面对眼前这个人,无法面对那探究的、平静的,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混乱的眼神。他需要空间,需要逃离,需要…重新呼吸。
“别再问了!”林光猛地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狠狠甩开了陆离似乎无意中伸过来的手,尽管对方可能只是想扶他一下。
“我…我需要静一静!”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向马路对面,仓皇的身影迅速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他跑得那样快,那样慌不择路,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医院门口清冷的灯光下,陆离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试图追赶。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掠过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他沉默地注视着林光逃离的方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所有平静的伪装终于缓缓褪去,露出了其下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复杂痛楚,以及一丝…了然般的疲惫。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触碰到自己左眼下那颗极淡的泪痣。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夜风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纱布上的血迹似乎又洇开了一些。
然后,他转身,独自一人,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了与林光相反的、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林光一路狂奔,冰冷的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脑中那场毁灭性的风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刺痛,双腿发软,才猛地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抬起头,他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跑到了学校附近那个废弃的小公园。这里夜深人静,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投下惨淡的光圈,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瘫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扯着头发,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翻江倒海。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一遍遍无声地问着自己,问着这沉默的夜空。
恨意筑起的高墙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后面,是他恐惧了千年、抗拒了千年的可能性——
他或许…恨错了人?
这个念头本身,就比任何刀锋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痛苦。
夜,深沉而寂静。
公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个被彻底颠覆了世界的少年,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
千年的执念,在这一夜,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略的缝隙。
而那缝隙中隐约透出的微光,却比最深的黑暗,更令他惶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