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市温柔地包裹。陆离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将他苍白的脸色映照得更加没有血色。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一阵阵钝痛沿着神经蔓延，提醒着傍晚那场猝不及防的冲突，以及那个更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林光。

他微微蹙眉，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指尖下的触感粗糙而真实，连带而来的细微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盘旋不去的、陌生的躁动来得清晰。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今晚反复叩击着他的理智。为什么在看到刀光闪向林光的瞬间，他的身体会先于一切思考做出反应？那种近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冲动，猛烈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他向来冷静，甚至可称冷漠，习惯于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冲动和本能，是他最为排斥的不确定因素。

可那一刻，所有的计算和冷静都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不容置疑的驱策——保护他。

保护那个似乎对他充满莫名恨意的人。保护那个转学而来，眼神里总是带着疏离和尖锐防备的人。

这种强烈的、毫无理由的保护欲，究竟从何而来？

陆离闭上眼，试图回溯那一瞬间的感受。记忆却有些模糊，只剩下心脏骤缩的悸动，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以及肌肉绷紧、猛然发力推开那个清瘦身影的触感。

还有…林光回过头时，那双骤然睁大的、盛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枚细针，刺入他惯常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陌生而烦乱的涟漪。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学校档案复印件上。那是他今晚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调取出来的——关于林光的转学记录和基本资料。

资料简单得近乎苍白。南方一个小城转来，成绩中等，家庭背景普通，社会关系干净。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高中生一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他屡屡失控。

陆离的指尖划过资料上林光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秀，眼神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疏离，嘴角微微抿起，透着一股倔强的防备。

这张脸…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双眼睛上。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再次浮上心头，缥缈却顽固。他确信，在转学前的任何地方，都未曾见过这张面孔。可这种挥之不去的“见过”的感觉，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雪地，鲜血，模糊的哭泣声，以及一种深重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愧疚感。

这些梦境近来愈发频繁，画面也似乎清晰了一些。尤其是今晚受伤之后，太阳穴一直突突地跳着疼，一些混乱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这种不适感，却收效甚微。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与头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

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吞下医生开的止痛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团莫名的火。

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到林光的资料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林光对他的恨意，是显而易见且毫不掩饰的。从第一次对视开始，陆离就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冰冷和敌意。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或是这个转学生性格孤僻使然。

但随后的一次次接触，图书馆里刻意的回避，言语间生硬的抗拒，甚至那次在废弃泳池旁近乎惊慌的逃离…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恨意是具体地、精准地指向他个人的。

为什么？

他自认从未得罪过此人。在林光转来之前，他们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这种深刻的、仿佛积怨已久的仇恨，根源何在？

更矛盾的是，今晚林光那奋不顾身的扑救。

那绝不是出于同学情谊或任何合理的动机。那一刻林光眼中的惊急和决绝，与他平日表现出来的冷漠和疏离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恨他，却又拼死救他？

这极度矛盾的两种情感，如何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又是什么，能催生出如此扭曲而强烈的情感？

陆离的眉头越蹙越紧。逻辑在这里陷入了一个死结，所有理性的分析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关掉台灯，将自己沉入黑暗之中。只有电脑屏幕还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敏锐起来。手臂的痛感，太阳穴的抽痛，以及心底那股烦躁的困惑，都变得更加清晰。

他试图放空大脑，却适得其反。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林光在图书馆咬着笔杆蹙眉思考的侧脸；林光被雨水淋湿后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林光在台上配合他展示项目时，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专注和智慧光芒的眼睛；还有最后，那双盛满了震惊、混乱和…某种破碎感的眼眸…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傍晚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刀锋的寒光，自己格挡过去的手臂，以及林光煞白的脸。

心脏莫名地又是一缩。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陆离下意识地扶住额头，闭上眼。黑暗中，一些新的、更加清晰的影像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骤然涌入他的脑海！

不再是模糊的色块和声音。

他清晰地“看”到了一片茫茫雪原，刺骨的寒风卷着冰碴刮在脸上，带来真实的痛感。远处是巍峨的、被冰雪覆盖的山脉，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景象荒凉、壮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孤独和绝望感。

紧接着，视野猛地拉近！

雪地中，跪着一个身影！白衣胜雪，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墨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狂乱飞舞，单薄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随风传来，破碎而绝望，像濒死小兽的呜咽，一声声敲打在陆离的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绞痛。

他想看清那是谁，视线却如同蒙着一层血雾，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那身影面前洁白的雪地上，洒落着点点刺目的猩红，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红梅，诡谲而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