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恪踉跄着走向书桌,撞翻了椅子,膝盖磕在桌角也浑然不觉。
他随手抓起钢笔,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在草稿纸上用力划下。
黑色墨水在纸上晕开,形成一个扭曲的“洛”字。
秦恪盯着它,瞳孔紧缩。
可这并不会减缓笔墨淡去的速度。
秦恪沉默着,不知疲倦地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用比前一次更大的力气。
钢笔尖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纸张,桌案被他敲的砰砰作响。
“榛”字他始终无法落笔,“洛”字又消失地极快。
钢笔一刀刀划刺桌面,企图阻止即将从指缝间溜走的记忆。
“洛…洛榛……”秦恪咬着牙在脑海里重复着爱人的名字。
脑海里嗡嗡作响着早已乱成了一团浆糊,疼得他几乎无法思考,只知道有一缕丝线牵着他最为宝贵的记忆在一点点出逃。
此刻,记忆像被蛀空的树干,外表完整,内里却布满蜂窝状的空洞。
秦恪跌跌撞撞地冲向橱柜,猛地扯开医药箱,翻出刀片,金属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刀刃贴上前臂内侧的瞬间,秦恪毫不犹豫地用力划下。
鲜血立刻涌出,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成一条红色血河。
“L…u…o”
每一笔都让伤口撕裂得更开,血珠滚落,在地板上绽出朵朵红莲。
最后一个字母刚写完,秦恪眨了眨眼——皮肤光洁如初,连道红痕都没留下。
他不可置信地揉搓那块皮肤,仿佛这样就能让血字重新浮现。
可是没有,皮肤除了被他搓的红了一块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只余下剖心般的痛意。
秦恪跌坐在桌案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洛…榛…”
挂墙白板上两人研究天球系统留下的字痕、便签,全在一呼一吸之间融成看不见的微尘,散在飘着血腥味的空气里。
爱人存在过的痕迹正在一点点被抹去。
很快,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他们曾经爱过的证据。
“不要…洛榛…洛榛……”秦恪拼命拍打着头,想把出逃的记忆按回脑海,嘴里一边又一遍复述着那个那两个字。
就连这个名字,他也即将忘记。
可他却无能为力。
……
洛榛脚下的玻璃台阶已然过半,每一级都映出无数个被敲碎的星图,尖锐、闪亮,随时会割破注视者的瞳孔。
台阶的冷意自脚底灌至头顶,脚底绽开细小的冰花,震碎记忆后,血线便沿着冰纹攀爬。
像在银白里绽开的朱砂曼陀罗。
环绕在神祗身边的,还有一团黑影。
它没有形状,只是一些比夜还稠密的绝望交融成的气。
黑影时而贴地滑行,又时而贴上天穹,最后贴回洛榛的耳廓。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黑影缠绕着洛榛单薄的身影,笑着说,声音尖细地像一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玻璃。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当上神祗的吗?”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创造我的吗?”
黑影不依不饶地纠缠着神祗。
每问一次,就将本就岌岌可危的记忆长梯剥落一层皮,露出其下蠕动的漆黑。
而洛榛只是沉默着。
他静静地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记忆一点点破碎,流失。最后像微尘那般,随意地散在佛罗伦萨的夜里。
这些微尘飘不到地面,半空便自燃。火是冷的,泛着幽绿。
黑影绕到洛榛身后,从后面裹住神祗的肩,声音甜到发腻:“哦我亲爱的神祗,高贵的神祗,伟大的神祗!”
它的声音逐渐高昂,像是一位痴狂的信徒。
可下一秒,它又转到洛榛面前,凝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没有瞳孔,眼眶里滴落漆黑的树脂。
“可是你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记得了呢~”
没有人回应黑影的挑衅。
洛榛走着自己的路,每迈一步,脚下出逃的记忆都生成一枚新的獠牙,刺穿脚掌,又被更低的温度冻住。
疼痛被冰冷封存,像琥珀里的幼虫。一时死不了,但也活不成。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黑影环绕着他。
“我在想……”洛榛终于停下步子,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虚弱而锐利的弧度。
“你越来越淡了。”
“我们就要胜利了。”洛榛轻笑着,齿列间却像是咬破了一枚细小的雷暴。
“我是初代神祗你创造的,如果你消失了,我自然也就无法存在了。”黑影又绕着继续上行的洛榛转了一圈,语气轻易。
“可是,我们一起。”
“创造一个比天球系统还要伟大的神话,让更多的人跪拜在我们脚下!”
“这种执掌他人生死,受他人朝拜的感觉,不好吗?”黑影凑近洛榛咯咯地笑着,那声音像是深渊中的罂粟,带着诱人的剧毒。
“不好。”洛榛轻蔑地瞥向黑影,嗤笑道,“你这种人人喊打的邪佞,当然理解不了。”
像被谁按了暂停,整座悬城的噪声瞬间失声。
“值吗?”黑影沉了声音。
黑影紧紧盯着神祗,想从他的眉眼间寻出一丝迟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