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

给圆圆注射麻醉剂时，唐小棠的手稳得像块石头，“三毫升丙泊酚，静脉推注。”她报着剂量，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柯基轻轻哼唧了一声，随即眼皮就耷拉下来。蒋文峰在一旁记录：“上午九点四十五分，麻醉生效，准备核磁共振。”

核磁影像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冷光灯下，腰椎突出的部位像颗歪长的骨刺，死死抵着神经，高亮区域的缝隙窄得几乎看不见。思念指着屏幕，指尖轻轻点了点：“突出物已经钙化，保守治疗确实没用，必须手术切除。”

下楼后蒋文峰把影片结果给家长看，语气放软了些，“晚上十点做手术，手术前要断食断水，我们会24小时盯着它，有情况随时跟您说。”女人攥着圆圆的牵引绳，绳套上还挂着去年诊所送的圣诞小铃铛，此刻却没力气发出声响。

夜光透过窗户混着手术室的灯照的每个人的脸都反光了。

圆圆耷拉着耳朵，裹着无菌布推了进来。唐小棠的手有点抖，被蒋文峰轻轻拍了拍：“别紧张，按演练的来。”他递过手术刀，“你主刀，我辅助，念姐和晨哥盯着监护仪。”

思念站在一旁，用听诊器听了听，确认心率平稳：“可以开始了。”无影灯的光聚焦在手术部位，陈晨报着数值：“血压120/80，心率85，稳定。”

唐小棠戴着无菌手套，酒精棉在圆圆的背上擦出片凉白的区域，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指尖。“止血钳。”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像第一次主刀这种难度的手术，蒋文峰立刻递过器械，吸血棉在伤口处堆成小小的血堆，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整个背部的肌肉被逐层剥开，露出泛着冷光的白色椎骨。陈晨举着无影灯，胳膊酸得发颤也不没动一下，生怕阴影挡住手术视野。

显微镜下，柯基腰椎部位的术野被照得纤毫毕现。

唐小棠右手拇指与食指稳稳捏住神经拉钩，指腹贴住器械柄上的防滑纹，左手轻轻拨开覆在椎间隙的软组织，淡粉色的硬膜囊就在下方，神经根像细白的丝线贴在囊壁上，稍一碰触就可能引发不可逆损伤。

“神经拉钩固定，递小号咬骨钳。”她声音平稳，额角的汗珠顺着口罩系带往下滑，蒋文峰立刻递上器械，无菌纱布同时擦过她的下颌，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小棠调整咬骨钳角度，让钳口恰好卡在突出椎间盘的边缘，指节因发力微微泛白：“注意硬膜囊张力，我要开始咬除了。”

第一钳下去，她只咬掉外层少许纤维环，碎屑落在无菌盘中发出轻响。陈晨举着无影灯的胳膊酸得发僵，仍细微调整灯光角度，确保阴影完全避开椎间隙。

小棠盯着显微镜，能清晰看到椎间盘与骨壁的粘连处，她换用髓核钳，小心翼翼伸入椎间隙，一点点剥离粘连的纤维组织。

“还有三分之一，稳住……”她轻声提醒自己，左手神经拉钩稍稍加大牵引力度，刚好露出藏在深处的髓核。当髓核钳精准夹住突出的髓核时，她放缓动作，缓慢向外撤出器械，透明的髓核被完整取出，落在盘中与之前的纤维环碎屑凑成完整的突出组织。

蒋文峰立刻递上生理盐水棉片，唐小棠擦拭术野确认无残留，又用神经探钩轻触神经根：“活动度正常，没有卡压。”

直到这时，她才松开紧绷的肩膀，后背的手术衣已被汗水浸透。陈晨放下无影灯揉了揉胳膊，瞥见柯基圆圆轻轻动了动耳朵，那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回应这场历时两小时的精准救援。

……

当最后一针缝合线打好结时，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蒋文峰摘下口罩，下巴上全是胡茬：“搞定，比模拟手术顺利。”唐小棠瘫坐在椅子上，腿都麻了，却忍不住盯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笑。

凌晨一点，圆圆妈妈还守在手术室外，看见推出来的圆圆，眼泪又掉了下来。“它会好起来的。”思念帮她掖了掖盖在狗身上的毯子，“需要等它醒来，麻醉药效估计要很许久。”

小棠高度紧张，已经累得在休息室躺下了，蒋文峰也没力气在回家，也在休息室一旁躺着了。她看了手机，一生发来消息说奶收到了，大家很喜欢，但项目有些棘手，需要再和团队努把力。

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能看出来项目到了一个重要时刻，所以他今晚应该也没有回家。

她下意识想去集团找一生，可下一秒又把这个想法打散，她既不会编程，又不懂节气，去了只能看一生干着急，而她估计也会受影响而心情不好，想想她还是最好后援吧，发了几个加油的表情包之后，又点了几杯咖啡，还有夜宵，加了外卖费备注说了希望闪送过去。

忙了很晚，她最终还是觉得回老宅，不过不是休息，而是连夜把蛋挞带回家，一回家熟悉的空间，蛋挞第一件事就是去猫砂盆，然后就是四处巡视。

简单洗漱之后，直接躺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闹钟都响了很久了。

凌晨四点不到，李岗就到了诊所，看了小棠的手术记录，摸了摸圆圆手脚，将恒温垫调至38℃，刚好贴合它的体温。

刚准备继续，听外面有声音，笑着跟晨哥打招呼，看他哈欠连天，但还是跟他打招呼说“早”，笑得都岔了气，转身去休息室。

陈晨特意定了闹钟，摸了摸垫子，又俯身检查它的瞳孔反射，指尖轻轻碰了碰圆圆耷拉的耳朵，又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已经恢复到90次/分，才算松了口气。

“体温还稳着吗？”李岗拎着装满温水的保温桶进来，把另外一个手上的菊花茶递给晨哥，他瞥了眼“你念姐不在，你就不能给我爱喝的了？”

每年体检，是当初创业的时候，思念、陈晨和丁一一三个人定下的规矩，为了就是不能为了工作把身体真搞垮了。但自从三年前，思念的血红蛋白一直都是偏低，而他检查出又慢性胃炎之后，诊所就定了一个每天三个人都必须喝养生茶的规矩。

陈晨倒是觉得没什么，为了身体好嘛，如果真的馋饮料了，就出去买着喝，但眼下刚做完大手术，还熬夜，他真的很需要冰可乐的慰藉，但偏偏蒋文峰笑着说跟他说“不能”，气得他没一拳头下去。

蒋文峰见圆圆后爪还在轻微抽搐，把毯子展开，拿着手里软乎乎的小毛毯，小心翼翼裹住它的身体，只露出监测留置针的前腿。

陈晨看着，又恢复一脸认真模样，连忙伸手将圆圆口鼻处残留的分泌物轻轻擦净，声音放得极轻：“别慌，就是术后应激，你把输液速度再调慢两滴，免得它醒了不适应。”李岗立马俯身，指尖捏着输液器调节器，眼睛盯着滴液壶，一秒、两秒……直到滴速从每秒1滴变成每两秒1滴，才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