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陈晨冷笑一声,转身从急救箱里翻出便携式超声仪,许久,屏幕上模糊的光斑在黑暗中闪烁,“你知道流浪猫的怀孕周期有多混乱吗?这只三花最多八个月大,自己都还是幼猫,却被至少三只公猫强行□□过。”他指着屏幕上大小不一的阴影,“看见没?五只崽的发育程度完全不一样,生下来就是灾难。”
诊室门被轻轻推开,思念站在门口,发梢沾着水,身后跟着王芳。王芳眼睛红红的,显然在门外听了许久:“晨哥,真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晨往旁边挪了挪,让她们看清屏幕:“去年冬天,我们救过一只四个月大的玳瑁猫,体重三斤半,怀着六只崽。主人觉得可爱想让它生,结果难产大出血,母子全没保住。王芳,你们社团救助过的流浪猫里,幼猫存活率有多少?”
王芳咬着唇:“不到三成…… 冬天冻死的最多,还有些生下来就带着病。”
“这就是现实。”陈晨关掉超声仪,诊室瞬间暗下来,微弱的灯光照亮他眼底的疲惫,“流浪猫没有避孕意识,公猫会为了□□打出血,母猫发情期被群攻是常事。我们在垃圾桶里捡过刚生下来的幼猫,是被人活活踩死的;在绿化带里见过冻成冰坨的一窝崽,眼睛都没睁开。”
思念瞥了眼李岗和陈晨,下意识把头发夹起来,走到课桌前,慢慢俯下身,轻轻抚摸三花猫的下巴,猫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许久,她忽然叫着王芳的名字,问道:“还记得去前年我们去图村救下那只断腿的橘猫吗?”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年冬天它生了三只崽,为了找吃的被车撞断腿,崽全饿死了。我们救它的时候,它还在往车底下钻,以为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王芳犹豫许久,点头:“记得,最后还是我、谢淼、杨苗苗三个人把小崽子埋了。”
李岗听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中旋转着掉了下来,砸在消毒布上:“可…… 可终止妊娠,就等于杀死了五只小猫啊!”
思念一直没说话,双手进行消毒后,重新又听了一遍胎心,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猫耳后那块松弛的皮肤,那里能清晰摸到突出的脊椎骨。把听诊器慢慢放下,看着李岗的眼睛说着:“不是的。”
她转头看着陈晨,目光与他在空中教会,两人眼神里的平静与默契像多年的老友,“我们是在阻止它们重复痛苦的命运。TNR(绝育后放归)的核心不是杀戮,是控制数量。你想想,如果这五只崽活下来,明年会变成多少只流浪猫?它们又会生多少?最后都逃不过挨饿、受伤、被虐待的结局。”
王芳没想到林姐也会同意,内心十分揪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四周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望着三花猫圆睁的琥珀色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还在争取着:“它们还没见过太阳呢……”她在心里一遍遍念叨,眼前闪过社团招新时拍的宣传片,那些被领养的小猫在阳光下打滚的样子,此刻却碎成了玻璃碴。她甚至想大喊“你们都是刽子手”,可话到嘴边,却被猫肚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堵了回去。
陈晨见状,语气也终于缓和了些:“我们给母猫做绝育,终止妊娠,是为了让它能活下去。等它恢复健康,找个靠谱的领养人,这才是真正的救赎。而不是让它在街头不断生育,不断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
思念和陈晨说得越多,王芳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就越多,却就是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她想起上学期在校园里喂的那只橘白流浪猫,总在她晚自习回来时等在宿舍楼下,蹭她的裤腿要吃的。耳边听着陈晨说的“群攻”、“虐待”像把钝刀,慢慢割开她对流浪猫生活的美好想象。而当林姐说“断腿橘猫”时,她也亲身见过,那只猫总是拖着条后腿,一瘸一拐地追着蝴蝶跑。
王芳越想越多,慢慢转过身体,看着外面的社团成员,大家互相看看,最后都带着勉强无奈地微笑看着她,好像在说,我们相信你的决定。然后王芳又看了眼李岗,突然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就像……就像我们给流浪猫做绝育,不是不爱它们,是太爱了,不想看它们遭罪。”
李岗沉思许久,低头低语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也不知道他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三花猫说。
四个人突然默契地安静下来,给予对方思考的空间,这时三花猫突然发出一声轻柔的呼噜。
陈晨重新拿起针管,动作稳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思念你来帮我,准备麻醉。术后护理我来盯,李岗,你要是不忍心,你和王芳去通知其他志愿者,去旁边教室把剩下的诱捕笼再检查一遍。”
思念点点头,和李岗交换位置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抹了把脸,突然说:“我想留下来帮忙,学怎么照顾术后的猫。”
陈晨瞥了眼思念,看到她点头,嘴角难得弯了弯:“先去洗手,消毒水在架子上第三层,浓度记得稀释到0.5%。”这句话他没说过,但李岗知道,这是念姐平时总提醒他的细节。
王芳带着大家去完成剩下的工作,李岗和思念配合陈晨进行手术,三花猫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慢慢闭上眼,陈晨和思念低头调试器械,动作同步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李岗站在两人身旁,看着两人专注的目光,眼里十分坚定,突然明白:真正的善意从来不是纵容,而是带着理性的温柔,在残酷的现实里,为那些弱小的生命,开辟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准备麻醉剂期间,陈晨眼角的余光瞥见思念正轻轻梳理三花猫的毛发,动作和他每次安抚动物时一模一样。脑海里想起自己研一暑假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思念,在流浪猫狗聚集的风栖小院中,一场手术中,她也是这样蹲在手术台边,对那只最终没救活的流浪猫说“对不起啊,我们尽力了”。那时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样,藏着温柔,也藏着坚定。
“可以开始了。”李岗的声音及时将陈晨拉回现实,他眨眨眼,目光一如既往地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