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士兵本就凶悍,可在这神乎其神的巫蛊之术面前,也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嘴里喊着“鬼王饶命”。
“开城门。” 白简之冷冷地命令道。
话音刚落,就见城门缓缓被打开,一群北狄贵族举着降旗,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白简之并未下马,只是挥了挥手,龙汉士兵便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顿时一片混乱,哭喊声、厮杀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繁华的王庭,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白简之缓缓走进北狄的大殿,殿内一片狼藉,赫勃正扶着王座边缘勉强站着,膝盖在发抖,脊背却还挺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见白简之进来,他呸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白简之,你以为赢了吗?”
白简之停下脚步,银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神色淡漠。
“你为叶南灭我,”赫勃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不甘的火,“可你又得到什么了?他在中原当他的君主,与厉翎并肩看万里江山,你呢?不过是躲在西域的风沙里,做你的鬼王梦!”
他咳了两声,“你连靠近他都不敢,还敢说我不配?白简之,你比我可怜!”
白简之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他缓步上前,嗤道:“可我,得到了你的江山。”
他俯身,冷冷道:“我的师兄,你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听明白了吗?”
赫勃挣扎着想啐他,却被白简之按住了后颈。
“你以为收复漠北很了不起?” 白简之手指却在逐渐用力,“在我眼里,你和你那些牛羊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碾死的东西!”
骨裂声清脆地响起,赫勃喉咙里发出呜鸣。
白简之松开手,看着他无力地倒在地上,才缓缓直起身,接过下人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缝的血。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送给厉翎。”他转身走向殿外,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附信告诉他,护不住人,就别占着位置。”
白简之转身看向萧庚:“传令,将漠北三十七部残余族众编入户籍,分置郡县,选中原流官治理,推《龙汉律》,教汉话。”
萧庚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只是,各部族积怨颇深,赫勃才死,其他部落肯定会坐不住,怕是需要些时日磨合。”
“磨不合就杀。” 白简之轻描淡写道,“朕要的不是部落联盟,朕要的是,铁板一块的龙汉疆土。”
他抬眸时,眼中寒光乍现,“一个月,若哪一个郡县未执行,屠城。”
萧庚再无迟疑:“臣领旨。”
待萧庚退下,白简之走到书房,手指悬在砚台上迟迟未动。
狼毫蘸墨时,他腕间竟微微发颤,距上次,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信纸上“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写得比军令还要郑重,他知道这信十有八九会落在厉翎手里,那些平和的字句,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挑衅。
可落笔的瞬间,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万一……万一这信能辗转到叶南眼前呢?这潦草的祝福,或许能让师兄明白,他虽在西域称帝,却从未忘记过他。
烛火舔舐着信纸,将那行字烘得微微发热。
写完信,他走到殿外,望着城中渐次熄灭的火光。
对他而言,这场战争,既是为了护住叶南的名字不被蛮夷玷污,也是为龙汉拓出更辽阔的版图。
铁血手腕下,总要有人铺平西域与漠北相连的路。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封写给师兄的信,是十五年来,借着战争之名,第一次,敢在刀尖上袒露连血想都不敢染的念想。
开玄十五年的腊月,气氛比关外的寒风还要凛冽。
当北狄王赫勃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被抬上殿时,不少文臣本能的别过脸去。
唯有厉翎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那颗还带着血丝的头颅,最终落在旁边那封白简之的信上。
“念。”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内侍颤抖着展开信纸,刚念出“祝大宸长治久安”几个字,就被厉翎抬手打断:“不必念了。”
刚才他斜了一眼,后面的字已经瞥到了。
他招了招手,内侍立马双手奉上那封信:“白简之倒是越发会装模作样了。”
叶南坐在旁边,方才展信的瞬间,他恰好也能瞥见那行小字,袖中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陛下,”林枕月出列奏道,“龙汉此举虽有示威之嫌,但终归帮我朝除去北狄大患,依臣之见,可遣使慰问,以安边境。”
厉翎轻笑一声:“他白简之要的可不是谢礼这么简单。”
他抬眸看向叶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叶南身上。
他缓缓抬头,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龙汉既已吞并漠北,我朝遣使者过去道贺,乃大国外交之范,正好趁此机会去修缮北部阴山防线,以后可与漠北通商,但原则依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甚好。”厉翎拍了拍扶手,“此事户部牵头,礼部配合,着手去办!”
“臣遵命。”林枕月拱手。
“陛下,那这颗首级该如何处理?”有朝臣问道,“是否要悬挂于九门外?”
厉翎摆了摆手,“又不是我大宸将士浴血换来的,借他国之功,往自己脸上抹金,这种事情反倒显得大宸小家子气了。”
叶南同意:“陛下圣明,既已达到和平的目的,便不必再用首级张扬,可将其头葬于阴山,立碑:大宸天威,震慑外族。”
厉翎颔首:“此举倒比悬首城门更有分量,就依公子南之意。”
朝会散去时,秋阳已爬上殿顶。
厉翎回到书房,内侍早已将那只装着白简之信的木盒摆上案头。
军报还摊开在正中,可他的目光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次次飘向桌角。
“碍眼得很。”他低声骂了句,却还是磨磨蹭蹭批完几份奏折,终于捞过盒子咔嗒一声掀开。
“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一行字撞进眼里,后半句尤其刺眼,猝不及防扎得心口发闷。
凭什么?
当年白简之给叶南下的蛊毒,让人这么多来年都养不过劲,如今抢了大宸的战果,倒有脸来祝师兄长命百岁?他捏着信纸,几乎要将那单薄的纸页扣出洞来。
“在看什么?” 叶南端着参汤进来时,正撞见他对着信纸发狠。
厉翎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塞回盒里,盒盖“啪”地合上。
“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脊背挺得笔直,试图摆出批阅奏章的正经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叶南的反应,“在想薛九歌的军报。”
叶南将参汤放在案上:“北狄已灭,龙汉与我朝以阴山为界,暂可安枕。”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木盒上打了个转,唇角带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厉翎的耳根腾地红了。
白天在朝堂上那副运筹帷幄的帝王架子,此刻在这人面前碎成渣。
他索性也不装了,推开奏折,手肘支在案上,语气里裹着天大的委屈:“他白简之杀赫勃便杀了,偏要寄封信来!还愿师兄长命百岁,有本事把漠北当贺礼送来啊!”
“漠北本就是他志在必得之地,向我们示威不过是顺手为之。” 叶南眼尾的笑纹里盛着暖意,“他性子向来如此,锱铢必较,能惹你动气,怕是此刻正在漠北偷着乐呢,你偏要顺着他的意?”
“他也配!”厉翎拍案,可对上叶南含笑的眼,声音又莫名软了半截,接过参汤却没喝,只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
忽然,他抓住叶南的手腕,撒娇道:“不许想他,更不许踏足龙汉半步。”
“陛下放心。”叶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西域的风沙,更熬不过漠北的寒冬。”
厉翎的声音发紧:“这辈子,你都只能留在中原。”
“哦?” 叶南挑眉,故意逗他,“陛下这是要软禁我?”
“是又如何?” 厉翎梗着脖子,像只炸毛的狮子,眼底却藏着点小慌张,“你是大宸的主人,是与朕并肩的人,凭什么去蛮夷之地受那份苦?”
“陛下忘了?” 叶南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渗过来,“骁都帝宫的墓早就修好了,左边刻着你的名字,右边刻着我的,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厉翎的手指渐渐松了劲,那封搅得他心神不宁的信,忽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
白简之的示威也好,挑衅也罢,终究是风沙里的影子,而眼前这人掌心的温度,碗里参汤的甜香,才是他要牢牢扼在手里的江山。
“等明年开春,”他将叶南往怀里带了带,将两人裹在一处,“咱们微服去骁城,看看新稻长势,去巷尾那家馆子尝尝,再买两斤青苹果。”
“好啊。” 叶南靠在他肩上,开心道,“真的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关外的风还在吹,可镇京的暖炉已悄悄生起。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下去,内侍进来点了灯。
政务缠身的林枕月这几日都歇在宫中,夜晚路过书房时,见里面的烛火亮得正暖。
“大人,夜深了,该回偏殿了。”随从捧着暖炉低声催促道。
“不急。”林枕月望着窗纸上叠交的身影,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打着草稿,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心里正琢磨着话本的新章节。
他立马返回书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开玄十五年冬夜,烛火如豆,君王与南君共批奏章,至三更未休……”
他在“未休” 二字上顿了顿,或许可以写得更精彩一点,或许该让白简之露个面,毕竟“双圣与鬼王”的故事,听起来就热闹得很。
那今夜的故事,才刚起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