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睡得太沉,生物钟定时定点无声敲响的刹那,所有朦胧模糊的梦境走远。
倪夏倏然睁开眼,看向墙壁上漾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光,像水面波纹的粼粼光影,微不可见地曳曳荡动。
手下意识去摸枕头下的手机,摸到粗硬的发茬,倪夏恍惚的神思骤然回笼,环视一圈亲手布置的简约卧室,看向身边熟睡的人,忽然意识到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同居了,同吃同喝通睡一张床,打开自己的领地空间,让他入侵。
没有想象中的抵触,当一切真的来临时,它发生得自然而然,自然到你本身就觉得应当如此,本该如此,像是天亮时总会升起的太阳,傍晚时分橘色的黄昏,夜晚的床边月光洒下的清辉,每天会经过的那盏红绿灯,打开家门时等待你回家的猫。
是如此自然,又如此契合,不是时空中的某个坐标重叠,误以为的同频共振,是频率相同的灵魂在穿越无数个时空后,最后来到身边,与你相遇。
窗外的日光刺眼,照进来的光有种力度,摸不着但感受得到暖意,卧室静悄悄得呼吸声可闻。
她一直被沈桯搂着睡觉,头枕在他的肩窝处,维持一个姿势脖子有点不舒服,想来的他的肩膀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想调整一下姿势,扣住腰的手一收,把刚挪出去一点的人抱回来,胳膊当枕头垫她后脑勺。
“头抬起来一点。”倪夏重新滚回他怀里,手在枕头底下一阵摸索,摸出凉飕飕的手机摁亮屏幕看了眼,不到七点。
沈桯手搭在额头,闭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没睡够。
倪夏记得他上班的时间比较早,侧身抬手勾勒他挺直的鼻骨,“都市牛马该起来打工了。”
“嗯。”鼻翼微微翕动发出短促的气音,他身体像被封印在床,凝然不动。
指腹沿着鼻骨下滑,刮擦扎手的胡茬,摩挲略干燥的唇,挑起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酥酥痒痒的。
沈桯无声地笑了下,闭着眼也能精准捉住她的手,大鱼际的软肉贴在唇边,甫一出声嗓音喑哑,“等衣服送过来,你上班还早,继续睡吧。”
刚说完,门铃应声而响。
沈桯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捡起地上的大裤衩穿上,随手理了理乱翘的头发,
套上运动衫去开门,寒意十足的穿堂风霎时从后往前吹得他皱起眉,冷的。
晏缙眼角挂着打哈欠的生理性泪珠,也被这口穿堂风吹得透心凉,身体打了个哆嗦,把行李箱递给他,“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不冷啊你。”
说着,眼角余光往里探,沈桯拎进来行李箱,砰一声关上门,甩他一脸剧烈的门风,“非礼勿视懂不懂。”
晏缙:“……”
洗漱一番折回卧室时,倪夏已经平躺在床上睡着了,露在被子外的手搭着肚脐眼的位置,头歪向一边,睡颜安静柔美。
他无声地走向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欹下身,在额头印下一个亲吻。
从回笼觉清醒过来时,沈桯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闹钟、消息不约而推送进来,震动响个不停,倪夏向后捋了把头发,划掉吵闹的声音,眯着眼看手机里的消息。
海鲜市场上挂的陶瓷修复链接有人下单,要的比较急,问她今晚能不能过来拿货,可以加钱。
脑子迷迷糊糊回复了好,扔下手机去洗漱,提前下单牛马续命水,倪夏走出家门,走进阳光普照的天气里。
去茶水间里洗水杯,今朝和其他同事在热早餐,聊着天,视线看过来,“夏夏姐你今晚打算怎么过啊?”
“啊?”有种不同寻常的氛围,很浓烈。
“跨年夜呀,听说下午好多人请假出去玩呢,然后一起看烟花秀跨年。”
忙碌的时候对时间的流逝没有什么概念,大概知道是周几,但不记得具体日期,有个模糊印象快要跨年过元旦。原来近在咫尺。
忙得差不多,办公室的人走掉了大半,寂静在空荡荡的工位流泻,负责人也在收拾电脑包,见倪夏对着屏幕走神,笑着说忙完了就直接关电脑,下个早班。
喜悦的惊呼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在耳边,余下人兴高采烈地关机走人,气势一气呵成。
倪夏直接去到医院那边,却不想扑了个空,门诊部没见到他值班,手机里信息也没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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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私立口腔诊所,店面很大,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笑脸迎面而来,见到男人的面孔晃了下眼,脸上笑意更盛,人请到候诊区接待,热切咨询他的需求。
男人清寒的面孔上无风也无雨,波澜不惊地听她说完,淡淡开口:“我找彭医生。”
前台一听,目光越过沈桯宽阔的肩膀,敛下热络的心情看向他的身后,四十多岁的妇人两手分别牵着小孩,一对双胞胎,约莫七八岁,四下逡巡着周围,对上她的视线时迅速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反光的地面。
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看着两个瘦骨嶙峋孩子唇上的裂缝,如裂开的深渊巨隙趴在稚嫩的面孔,慢慢蚕食幼小的心灵,前台斟酌着说:“彭医生今天休假,要看的话也要等明天了,你们有在平台预约吗,我帮你们预约一下,他的号不是很好约。”
沈桯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一如既往清清淡淡,“你忙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不介意吧?”
正说着,大门口风风火火走进来一人,衣摆飞扬,和刚坐进沙发的沈桯目光相接触。路上比较赶,衬衫后背晕开一片汗水,边喘着粗气边扯松领带。
“有点事耽误了时间,不好意思啊兄弟。”
坐在他对面缓了口气,余光瞥过局促不安的小朋友,抱住大人的腰默默发呆,彭挺抬了下下巴,“就他们俩?”
沈桯点点头,“麻烦你了彭大哥。”
医院每年会举办一次公益活动,帮扶贫困家庭渡过难关,沈桯接手的是一名先天性唇腭裂患者,起初治疗有条不紊进行中,治疗到中期发现不对,恢复良好的伤口忽然断崖式恶化,没有任何预兆,像是数学中的加减乘除法,本该是1+1等于2的答案,忽然跳跃成1+1等于4或5,不符合正常人体的细胞恢复周期。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发现不值得喜悦,移花接木剧情上演的背后是一个家庭的心酸无奈,名额只有一个,生病的孩子有两个,不论怎样都有一个会被放弃,于是选择铤而走险,试图蒙换过关,万一要是成功了呢?
成功失败。被发现的恐慌盘旋密不透风地包住这个家庭,怕沈桯揭露他们的心思,怕失去治疗的名额,怕走在路上孩子们受到歧视的眼神,丢掉膝盖之下的尊严,跪天跪地跪父母的他们,如今跪下来求沈桯,求他不要说出去。
“帮帮哥哥吧,哥哥他优秀,成绩好,做什么都好,弟弟的可以放一放,我们会想办法。可是哥哥的不能再拖了,他那么优秀,他值得过更好的人生,一定要帮帮哥哥啊!”
“嗨,多大点事,淮修交代的我一定办好。”他停顿半秒,似有似无地叹气,“倒是听说你最近出了点事,问题大不大?”
其实问这话有些过界,沈桯和彭挺并不熟,中间的牵线人是沈淮修,估摸沈淮修和他说了点什么,彭挺看他的眼神更多是对一位异父异母弟弟的同情怜悯。
沈桯平缓地说:“就那样。”
受制于沈父背后的小动作,沈桯各方面的工作处处受掣肘,医院的工作处于半停滞状态,手头上的病人移交给其他医生,也没有排班给他,最近去到医院他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
担忧这对兄弟俩的治疗重蹈覆辙,再来一次偷天换日,那真是没救了。
一时之间无话,彭挺拍拍他的肩膀主动安慰,“很多时候就是低头服个软的事情,一家人哪那么多嫌隙。”
沈桯无声咀嚼消化着他说的话,既没有反驳,也不代表接受,看一眼壁钟,他起身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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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斓霓虹是夜晚的彩虹,城市的车水马龙随着汽车渐渐驶离市区变得遥远模糊,倪夏根据地址打车到提货点,是一家远离市区的私人酒庄。
黑色的雕花大门徐徐展开,车辆开进去,路过一栋栋亮起灯光的宅邸,交错的三三两两人影印在窗玻璃,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
管家将倪夏引到另一处待客室,北欧简约风格灰色调,落地窗外是寂静流淌的小溪,溪边一处低矮的木屋,藏在灌木丛的路灯照出一小片光亮,两岸绿树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中央摆放着低矮木桌和沙发垫,茶水热烟袅袅上飘,形成一缕白雾。
倪夏左右扫视着室内,又看向外面的泛起水光的溪面,一阵神思游走。
这样的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
“吱呀”一声,推拉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后往前兜过来,把她整个人罩住,脚步渐近,两道影子重叠在一起,外面的风吹进来,吊灯摇晃,影子歪歪斜斜地扭曲晃动。
倪夏转过身,臂弯里担着脱下的外套,风拂过她的发到肩前,勾勒出白皙的脖颈和清丽面庞。
“临时来了客人,让你久等了,抱歉。”周丛樾衬衫外面套这件米色毛线马甲,领口松松,削弱了那份强烈的精英人士感,漫着股居家味,显得平易近人不少。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酒气,他捏捏眉心,坐下来烧水煮茶,咕噜咕噜的水沸声衬得室内愈发安静,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地钉在她脸上。
“细数起来,每次见面你都没给我好脸色。”周丛樾淡然的语气里夹杂三分自嘲,使了个眼色示意管家,管家识趣地递上来一件陶瓷品,默默退出房间。
“我一个朋友对收藏古玩字画感兴趣,淘来很喜爱的孤品,只可惜已经破碎,一直想找人修复,我想你的技术不会差。”他说起原由的姿态很坦然,借此机会见上一见亦是目的。
战国时期的牛首,通体颜色碧玉,可惜背后裂了个洞,确实是值得收藏的东西,观赏价值很高,即便它碎裂,依然吸引人。
“谢谢周总对我的高看,这个修复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倪夏看着它的颜色,不免想起年会上获得的奖品,和周丛樾送的小花瓶颜色相似。余光瞥见手边放得托特包,容量大,她出门上班爱背,举办年会时背的也是这款,护肤品拿出来后,丝绒盒被遗忘在里面,她一直忘了拿出来,更确切地说她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还回去。
周丛樾用镊子夹出茶盏,悠然自得地斟茶,递到她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你可以做到,没必要和钱过不去。后面也不是我和你对接,这个事情助理会把我朋友的联系方式给你,修好了你直接和他谈。”
倪夏愣了下,进展比想象中的顺利很多,但也算欠了个人情。她抿下一小口茶水,茶叶的清香与苦涩交融在舌尖,很纷杂的味道,“好,我尽量在年前修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