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沉默对峙后,沈桯语气已然不佳,“说笑了,什么是我应该明白的?你的帮忙倒是显得不算有诚意,不必勉强。”
“你们分手,我帮你解决现有危机。”撂下这么一句,他冷漠地掐了通话。
沈桯把手机扔储物格,神色里看不出喜怒,余光对上内视镜里倪夏的眼神,温和中掺有关心。
“心情不好?”她很少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情,知道他本职是牙医,但存在感不强。他自创的ai公司在她心里留下的影响更为深刻,也更有发展潜力。
不是没听闻关于他公司的负面消息,他鲜少因工作流露出明显情绪,像是被刻意激怒了。
汽车引擎发动,嗡鸣声混在雾气迷蒙的大雨里,沈桯打着方向盘调整路线,“有一点。”
他的心情确实有点不好了。公司的不顺短期内无法处理好带来的是东奔西跑打通关系,却被各种借口推辞导致推进不顺利带来的疲惫,这种疲惫不至于令他情绪起伏,顶多有点累。
沈桯厌恶周丛樾开出的条件,对他的做法感到不齿。
“去catlive坐坐。”倪夏忽然说。
沈桯从内视镜看她。
倪夏翻出包里手机预定卡座,屏幕的光照出她淡粉的脸颊,“喝点酒放松一下。”
在雨幕中缓慢穿行,眼前模糊的世界不断后退,他们像黑暗中坚持前行的孤舟,任凭风吹雨打,我自稳固如山。
八点不到,沈桯载着她到了一处半山腰的民宿,说这地方是晏缙的根据地,藏了不少好酒名酒,今晚尽情薅他一波。
门铃响起时晏缙刚输了一场,手气臭得不行,干脆从牌桌上开溜去开门,见到来人是沈桯,晏缙挠着眉毛,“你怎么也过来了?”
沈桯挑眉:“也?”
晏缙错开半个身子,露出民宿大厅一部分面貌,波西米亚风的装修很有夏日情调,如昼清光将室内映照得纤毫毕现。沙发坐了一男一女,女人较为拘谨地捧起水杯挡住下半张脸,目光打量着陌生环境,忽然在触及到他的视线时,骤然一顿。
李穆婷礼貌性点头,算是向他打招呼,“沈……。”
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旁边的徐远之好人做到底,出言提醒:“叫他沈桯就行。”
“嗷嗷,沈医生,多谢你。”
李穆婷养了半个月的脚伤,期间徐远之上门探望过,说是探望,其实是借探望的由头处理公事,她也不觉得厌烦,世人皆有所求,谁会无缘无故对你示好。这些道理是她在尔虞我诈的李家和职场习得的道理。
沈桯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微侧过身体腾出空间,身后的人走进屋内,袅娜细瘦的身影如画中人,定在数道视线里。
李穆婷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不是幻觉,她眉眼弯弯如月牙儿,“倪夏!”
四目相接,倪夏看着李穆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淡笑掩之,“好久不见。”
世宠会后各自忙碌,哪怕是线上她们都很少聊天,抖音上偶尔刷到倪夏的视频账号,更新的视频停留在十月,渐渐地联系就淡了。
“来这儿住宿?”碰上熟人李穆婷自在很多,面对徐远之该聊的聊得差不多,若不是从山顶下来突逢大雨,她不会被困在这里。
倪夏望向漆黑夜幕,檐水凝成水线哗啦啦流泻,积水中的树影斑驳荡动,这场雨酝酿已久,宣泄得汹涌猛烈,不知今晚会不会停。
“是吧,过来喝喝酒玩一玩。”倪夏清楚地阐明来意,与徐远之正面面相觑,眉目传递情报说俩女人和谐氛围的晏缙身形一僵,朝沈桯干瞪眼无声骂骂咧咧。
“就知道你每次过来没憋好屁。”
沈桯不置可否,扯了扯贴身的湿衣服,低头对身旁的倪夏说话,“我去洗个澡。”
长臂伸向晏缙,要了把二楼客房的钥匙。
晏缙有话要说,跟着沈桯一起上了二楼,关上门摸出烟点着,轻松的脸色垮下来,“徐远之和李穆婷聊下来的意思,两个字,没戏。”
沈桯双手交叉捏住衣摆,往上一掀,脱掉潮上衣,“她怎么说的?”
“和徐远之的猜测大差不差,尘落内部在变革,她站错队被边缘化了,没有实权在手说话没分量。”
这不是最糟糕的,生产链的中断导致预定了产品一两年的用户和合作过的某些公司损失巨大,投诉是一回事,违约赔偿金不菲,得扒掉一层皮。
沈桯:“让徐远之把我名下的财产结算一下,能补多少是多少,这事冲着我来的。”
晏缙吹胡子瞪眼,没好气:“不把我们当兄弟啊。”
“激将法对我没用,你们要能解决不早就解决了,尽人事,听天命。”
“……”晏缙不得劲儿,心里头有股邪火,“不然向你爸服个软?再杀个回马枪好了,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一边玩儿去,是不是没听过一句话?”
晏缙抖落烟灰,“啥话?”
“姜还是老的辣。”你以为是服了个软,其实是走进了布置好的陷阱。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将青烟抚得往四面八方飘,沈桯从衣柜里拿出睡袍和浴巾走进浴室,花洒里的热水洒下来激得冰凉的皮肤一瞬战栗,他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
楼下,倪夏臂弯里挂着他的毛线衫,室内开了空调,温度上来后披肩显得累赘又热,她卸了披肩连同毛线衫一起放空余的沙发位,一深一浅的颜色交叠,像是某种关系的印证。
李穆婷莞尔,拿起酒瓶斟酒,端着小半杯挪到她身旁,心里有种大石落地的轻松,“来喝,敬你一杯。”
从上次强制被打发去医院看望沈老爷子,李穆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落在自己头上,估摸着是俩家人盘算好了,有意向撮合两人。
李穆婷没兴趣,对方显然也没兴趣,若不是马场的事情她也不会和他有什么来往,不过即便有了,沈桯还是对关系的远近拿捏很清楚,敬而远之,将疏冷发挥到极致,连谈话都是找人替他,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倪夏将面前的酒杯斟满,红酒的醇香摇曳在鼻间,杯壁触碰清脆一响,她一口闷掉,看得李穆婷目瞪口呆。
“喝这么猛不怕醉啊……”
倪夏嘴边扬起好看的弧度,不以为意地笑笑,重新斟酒,几杯下肚她没什么反应,场子上的氛围反而被她带起来,晏缙带过来的朋友男女都有,忍不住过来加入拼酒,气氛空前高涨,抛出的话题应接不暇。
倪夏基本没怎么参与话题中,闷头喝酒玩手机,坐了会瞟了眼沈桯去往客房的方向,久不见人出来。
她借口上洗手间,脱离喧嚣热闹的人群,轻声迈步上二楼,拐角处一间房的门大半敞开,走廊很静,房间也很静,能听到男人冷声冷气说话的声音。他拒绝,语气不善地说休想逼他。
倪夏旋开门锁,进来后带上房门,背贴上去靠着,沉静的目光看向落地窗,玻璃上反射出的影像将两人融合在一起,互相依偎。
他光/裸着上半身,湿淋淋的头发上盖着毛巾,鬓角、脖颈、胸膛遍布水痕,下巴上的一颗晶莹水珠降坠未坠,目光里的清寒倏然收敛。
长腿一迈,他徐徐走来,轻而易举将她压在门板上,湿润的水汽蔓延而至,额头相抵,毛巾盖住除他以外的视线,缠绵的气息在氤氲水汽里发酵,呼吸炽热。
发梢的水悄无声息低落她肩锁骨,游走于肌理表面,一道暧昧的水痕显现,又被体温蒸发,似一滴凉水掉进滚烫的岩浆,惊起心中悸动,经久不散,化成无形的烟萦绕她。
脖颈上的草莓印记很是昭彰,她盯着看,低声说:“还喝不喝?”
沈桯不答反问:“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边喝边闹着玩儿,我没什么感觉。”
倪夏身上酒气浓郁不自知,沈桯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看她异常清亮的眼睛,眼眸深处倒映出他的影子,笃定她喝了很多,但她确实没醉。
吻静静压下来,掠夺口腔里的芬芳气息,她双手抱住他劲瘦的腰,抚揉他的肩背、胸膛、腹肌……
玻璃窗覆上一层氤氲水雾,模模糊糊透出缠吻的两人,窗外隐约雷鸣,风声雨声愈发猛烈了。
*
天未亮,雨仍在下,山上能见度低,灰茫茫一片,矗立在半山腰的民宿像一座孤岛。
手机屏幕光在黯淡的房间里悄然点亮一隅,短信箱里涌入两三条消息摞在一起,显示在最上面的那条文字很简短,内容很有力:我是你爸还能害你不成,回沥北什么都好说。
光是一条的内容已足够令人发出嗤笑的声音,余下附带的没有点开的必要。
若要问对爸爸妈妈的印象,恍惚间,沈桯回答不上来,掌控对此记忆的那块仿佛格式化,虚无空荡。
不排除作为爸爸妈妈这一角色,他们长期缺席的缘故,沈桯心里对他们的印象一直很模糊,没有具象化。他知道他们的存在,并不代表认可,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人状态。有着血缘上最亲近的关系,心与心是无法触碰的遥远。
这种遥远不会随时间、空间的缩短而拉近距离,大概是人心有壳,能破壳而入的东西都是极其有限的,并且随着岁月洗礼,壳会越来越厚,谁也不愿意轻易交付真心,谁也不会轻易相信对方真心,那太脆弱了,却有着超越这世界上任何物品的贵重。这么脆弱又贵重的东西,有限生命里给予他人的机会寥寥无几,裂痕一旦出现,无法完好如初。
群山的树林在风中尽情摇曳,扑面的冷风拽回游离的思绪。
广袤的天际阴沉沉,房间内有种不知白天黑夜的混沌,时间静悄悄溜走,女人的睡颜很安宁,侧睡背对着他露出圆润的后脑勺,小半张脸和脖子掩在黑发里。
心随意动,他坐到床沿敛眸安静地凝视,抬手拂开头发抚摸她的脸,她下意识猫儿一样蹭着他手心,声音带着鼻音:“几点了?”
倪夏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看了眼天色,手在枕头下一阵摸摸索索,触到硬质冰凉的外壳,她摸出来半睁半闭眼去瞄,“三点……三点二十?”
沈桯说继续睡吧时间还早,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朋友睡觉一样哄她入睡。她重新躺回温暖的被窝里,屋外的白噪音像催眠曲,渐渐地听得她昏昏沉沉,难以抵挡的困涨潮般涌来。
眼皮过于沉重,她闷头埋进软绵的枕头里,说话声音瓮瓮的,“你也睡吧,醒来又是全新的一天。”
不要担心,不要忧伤,一切风雨都会过去,我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