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一整条柳安街都没有这只手机有趣,存真总是逛着逛着便提不起兴趣,低头看起信息,梦章偶尔喊她,她应答一声,围着摊贩看上几眼,心就飘走了。
“你看,长痘了。”
饰品小摊上摆满了手串,她看不到,扭头去照镜子,发愁那颗昨夜生出的痘。
“熬夜总要长痘。”
梦章放下手里的手串,她也要说这些恼人的话,既然不想长痘,为什么非要熬夜?
存真摸了又摸:“大夫说我这是内分泌失调,但吃了一堆药也不见好。”
下一秒,她又掏出手机。
梦章一瞬间皱起眉,一路压抑的烦躁憋闷险些要变成争吵的开端,然而存真只是拍了张照片,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市集半月一次,很是热闹,那家传闻中的爆火酸奶果然有很多人在排队,梦章垫脚去看菜单,今日售卖的都是存真喜欢的口味,然而存真看了看,却打起退堂鼓。
“这得等半小时吧,这么热的天,你特别想吃吗?或者我们去隔壁那家甜品店呢,那家看着也不错,还能坐着。”
梦章对酸奶并不感兴趣,她只是以为存真会喜欢,可存真累了,想要休息,想要随便点一份消暑糖水坐着看手机,她在云城只有梦章这一个朋友,可是手机那一端,她还有无数朋友。
梦章想起出发前的对话。
——“我们去云城吧。”
——“云城,也不是不行。”
不是“好啊好啊”,而是“也不是不行”。
去往常余的车上,存真照旧昏睡着,无人同梦章欣赏窗外的风景,或许这连绵山路本就没什么值得看的,山只是山,云只是云。
忽然,闹钟响起,存真扯掉眼罩翻看手机,不过几分钟,又歪到另一侧睡去。
存真又只是存真。
梦章平静地看着她,看窗外灼热的刺目的日光在存真身上跳动,把那件白色T恤衫染成初见时的明黄,看车厢温度逐渐上升,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们额前细碎的发,看车子拐弯,钻入林地,云追来遮住太阳,夏天在倏忽之间消失不见。
看夜幕一点一点降临,一点一点,缓慢的,模糊掉她的视线。
虚焦的夜色中,车厢里昏暗不清,存真的眼罩垂落下来,梦章伸手去扶,忽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密密麻麻的、密不透风的、让人窒息的。
梦章用力闭了下眼,她讨厌听见她的手机铃声,很吵,非常吵。
她再次拿起她的手机,用力按断,窗外,城镇的灯光愈发明亮,这一日的车程要结束了。
存真总算被司机的声音吵醒,醒来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看手机。
谁在找她?工作吗?梦章冷静下来,自己......是不是影响到她的工作了,她不确定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存真一脸奇怪,像是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嘻嘻哈哈地笑着,“我朋友追星,让我帮忙抢演唱会门票呢。”
哦,朋友,梦章想知道:“哪个朋友?”
得到一句敷衍回复:“你不认识。”
存真的朋友,她总是不认识;存真的生活,她总是不了解;存真的工作,她无从插手无法解决......她只能看着她抱着手机,在车上,在民宿,在饭店。
梦章讲解着提前查好的蘸水配比,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存真明显心不在焉,下一秒,又拿出手机。
她要再次提醒:“真真,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都没有,只是朋友被领导骂了,要听朋友的抱怨,手机里的是朋友,她永远有那么多朋友,那自己呢,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自己呢?
失眠的症状卷土重来,这一晚,梦章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沉默的影子。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手机微弱的光线在黑夜中格外清晰,梦章看不到存真的脸,她慢慢看清自己的心。
因为定位错误,第二日,等她们赶到百年小街时,早市已经临近尾声,梦章问了一圈,没能找到卖蘑菇的商贩。
存真问:“你想吃蘑菇?”
她已经忘记了,她曾没头没尾地和梦章说过:“想采蘑菇!自己采!自己做!据说见手青可好吃了,椒盐见手青!”
见手青好像都是爆炒的,可以做成椒盐的吗?梦章询问网络,得到回复:“可以啊,吃完躺板板嘛。”
想采蘑菇,最好凌晨四五点起床,还要找靠谱的当地人带路,若是外地人想吃新鲜蘑菇,去早市买是最方便的,百年小街上总有村民售卖,拿去饭店加工,新鲜好吃。
梦章查询手机,几家售卖菌菇的炒菜馆在民宿附近,存真却已经饿了:“要不我们在附近随便吃口米线吧,等赶回去都中午了。”
梦章不知晓她昨晚几点才睡,只是看着她的哈欠一个一个飘上来,在古镇,在寺庙,在小吃街,存真总是蔫蔫地发呆走神,梦章问:“要不要穿个手串?”
一人一串,她和她。
存真摇头:“不要,家里好多呢。”
她们只在常余停留一日,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前往茫城,回到民宿,梦章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早点收好,早点休息,存真却赖在床上不想动。
司机打来电话确认出发时间,存真懒洋洋地问:“梦章,我们一定要去茫城吗?”
压抑多日的,积攒许久的,等候多时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你不想去吗?”
梦章没有回头,因此,她看不见存真的表情,只能听到无所谓的声音。
“不是不想啦,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地方好好玩呢,隔两天换一个地方,隔两天换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早起......”
她忍无可忍,打断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睡呢?”
为什么不能不看手机,为什么不能看看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这次旅行,她们有多久未见了?
“我早睡了啊,我上班的时候天天一点才睡,但就算早睡也可以晚起啊,躺半天逛半天......”
上班上班又是上班,听见这两个字,失控的情绪愈发猛烈。
“躺半天?玩手机?出发前我给你看过行程表。”
存真也提高嗓门:“行程表订好了也可以改的呀,我们又不是在上班。”
不是在上班为什么要看手机?不是在上班为什么不能早睡?梦章想不明白,越想越不明白。
“是,又不是在上班,又没有别的事,那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来呢?”
“好!停——”
存真疲惫地闭了下眼:“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们跑来云城是为了吵架的吗。”
房间倏忽安静下来,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全部隐入黑暗,梦章听见她们之间破裂的声响。
人与人的关系就像瓷瓶,揉捏、塑型、打磨、烧制,要耗费漫长的耐心和时间,才能插入缤纷的花。
然而打碎却只需要一瞬间,无法修复,再难重来。
存真下楼去,梦章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她和存真的聊天记录、相册,又打开视频软件,打开存真的账号。
置顶那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除了存真,梦章一个也不认识,四五个女孩子在郊外自驾游,围坐在露营帐篷前朝着镜头举起剪刀手。
存真的脸被白色虚线圈了出来,一旁写着一行小字——救命,我笑得头好痛。
梦章出神地看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是存真,却又不太像存真,存真和自己在一起时,从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
她总是在和别人的相处中,笑得更开心一些。
不......或许也有过的,梦章记起曾经的曾经。
在苏城,她们扔下作业跑去逛街,一只萨摩耶忽然挣脱绳索从远处飞奔而来,主人拎着大包小包在身后狂奔,沿路高喊:“别跑!有车!”
存真反应迅速,立刻冲上前摆成大字拦截,小狗一个跳跃成功躲开,急得存真大喊:“梦章!”
梦章手里还拿着奶茶,手忙脚乱一顿操作,跑动两步,给狗跪下了。
狗傻了,狗主人也傻了,存真蹲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梦章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想念苏城,想念那些年,想念存真的家。
她的家里总是备着时令甜水,鸡头米、冬酿酒,店里的人对她和对存真是一样的,热情亲切,只因她是这家女儿的朋友,玲姐给存真煮馄饨,也会给她备一碗,她乖乖吃完,存真还没下楼。
气的存真妈妈扯着嗓门喊:“起不起啊,人家梦章早就来了!”
梦章搅动着存真碗里的馄饨,希望馄饨可以凉得快一些,存真便可以多吃一些。
她们在苏城的时光只有短短两年,可是每当梦章回忆起那些幸福时刻,最先想到的,永远是那座梅雨季绵长的城市,她们沿着江边小路一直往前,似乎要走到天长地久的永远中去了。
然而永远只是杜撰的伪命题。
梦章看着床头那只木雕小狗,存真还没有回来。
她即将前往海城时,存真说:“我送你一只玩偶吧,来,你想要哪个。”
她的玩偶满满当当铺了半张床,梦章抱起那只黄色耳朵的小狗,存真上班时,一直是这只小狗陪着她。
可是前往海城的路上,这只小狗忽然遗失了。
到底是落在了高铁上还是候车厅,又或是地铁站,梦章找了好几天,电话一个一个拨通出去,却始终石沉大海。
或许存真不记得也很正常,她有那么多玩偶,不缺这一只,只是梦章以为,这一只是最重要的。
一张床,两个人,不足一米的距离,小狗躺在她们中间。
“梦章。”
此刻听到存真的声音,梦章只觉得疲惫。
“嗯。”
“你是不是加了木雕老板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很疲惫。
“好。”梦章问,“你要买什么?”
存真答说:“买一只小猫,送同事。”
——非常疲惫。
“好。”
一秒、两秒、三秒......第七秒。
人的心会在煎熬中死掉吗?
——趋利避害或许是生物本能。
梦章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手机光亮,静静开口:“真真,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分钟,两分钟。
存真回:“好。”
最早一班飞机在早上六点,起飞时天还未亮,因此梦章没能再次看到这座城市湛蓝的天空,后背的伤口已经好全,她一路昏睡,从云城回到海城。
赵昕和朋友出去旅游,还没回来,她昏天黑地地睡了两日,某个深夜迷糊着去上厕所,刚转动门把手,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尖叫。
“赵昕?”
“啊啊啊啊何老师——”赵昕连滚带爬地从卫生间滚出来,“你在家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来贼了。”
“没。”梦章虚弱地摇摇头,“怎么不开灯。”
“家里停电了,我不知道户号,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你一直在家吗?”
梦章没答,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玩得好吗?”
“好啊。”赵昕答,“当然好,何老师你呢?”
梦章沉默片刻:“好晚了,快睡觉吧。”
秋冬总是比春夏过得更快些,新学期开学,学校又来了许多新鲜面孔,大家在实验室发愁哀嚎,连轴熬大夜,看见梦章遵从旧俗,仍旧喊她“何老师”。
梦章也从学妹变成了学姐,明白了万事或许都要倚靠那一点缘分。
小孩们求她答疑解惑:“学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塔罗?上香?或是吃一顿麦当劳?都快毕业了,梦章仍旧没能找到正确答案,或许外来食物听不懂国内的祷告,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要去赫洲了。
导师推荐她参加学校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冬日总是多雨的城市,去往永恒的夏天。
拿到录取结果那天,海城下了一场暴雨,梦章撑着伞走进雨里,拍下路面上噼里啪啦降落的烟花发给存真。
她和存真偶尔也会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八九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总是很忙,她也没有太多闲暇时间。
“你看。”
是烟花,亮闪闪的,一簇一簇的烟花。
梦章曾看过两场此生最美的烟花,然而天际被照亮的瞬间,她却没有看天,只想看她。
手机震动,收到存真的消息,她说:“好大的雨,快回去吧。”
“嗯,好大的雨。”
海城禁烟,再也看不到烟花了,只有——好大的雨。
毕业典礼后,梦章在海城的生活彻底结束,距离出发赫洲还有一段日子,她回到北城,存真却要离开了。
存真说:“北城毕竟不是苏城嘛,想休息一下,毕业之后一直没有休息,累了。”
“真不巧。”梦章笑着,“你要是早点离职,就能去海城找我玩了。”
“是啊。”存真指给她看,“是北港地铁,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看向窗外:“应该会吧。”
她们都没有说,都你有空,可以来赫洲,可以来苏城,她们长大了。
八月中旬,存真离开了北城,梦章开始整理去往赫洲的行李,她独自一人去往那样远的地方,姑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见什么都想给她带上。
临近出发,她又从地下室拖出一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都是梦章高中毕业那年,从苏城带回来的。
姑姑说:“一直没敢给你动,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梦章哭笑不得,箱子里装的都是高中时的课本、笔记、穿过的校服、成绩单一沓一沓夹好留存了下来,但她要这些老物件有什么用呢,她早就不是十七岁了。
铅笔盒里装着几张纸条,梦章打开看,纸条保存得很好,字迹像是刚刚写上的一样。
——“梦章,你要吃什么?”
——“都行。”
——“都什么行,给她点荷塘小炒,番茄炒蛋,外加一份白切鸡,哎?梦章,北城的番茄炒蛋真的是咸的吗?”
——“真的。”
——“什么!等我去了北城,一定要尝尝看。”
后来她们真的去了北城。
再后来,再没有后来。
箱底压着一只破损的双肩包,毕业那年暑假,回北城的路上包包拉链忽然炸开,姑姑说,坏了就坏了,甭修了,坏了刚好买新的。
连这只坏了的包,姑姑都还留着。
梦章把它从箱底拿出来,一只胶卷忽然从侧袋里滚落,掉在她的脚边。
那年在海边,存真租了一台老式胶片机,她说她特意学了双重曝光,只要按两次快门,她们就能出现在同一张相片上。
结果旅行结束,存真却把胶卷弄丢了,怎么找也没有找到。
梦章转动着失而复得的胶卷,那几天都拍了什么,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记得在在那个看烟花的海边,她们曾拍过一张合影,存真在左侧,她在右侧,她轻轻伸手,握住了存真的影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看看这张照片。
胶卷冲洗店大多都在外地,梦章翻遍了整个北城,在城郊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照相馆,她跨越一整座北城,总算在店铺关门前赶到,等待的每一秒都犹如一年那样漫长。
过了许久,暗房的门总算打开,老板探头问:“姑娘,你是不是没挂上卷啊。”
梦章像是有些没听懂:“什么......”
老板解释着:“这是个空白卷,啥也没洗出来,第一回用吧,第一回总有挂不上卷的......”
梦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老板慌忙止住嘴头的话,安慰着:“没事没事,大不了再拍一次,总有下次嘛,下回再来。”
“没有下次了。”
梦章呢喃着回答:“没有下次了。”
第二日,是她们认识的第十年,梦章启程前往大洋彼岸,老箱子里的东西被全部放回了地下室,除了那只装着纸条的铅笔盒。
万米高空之上,她翻看着那些久远的曾经,刺目的光线里,似乎仍能看见那个蹦跳着出现的女孩。
左手举着一只猫条,右手举着一把剪刀。
那张便利贴后来被梦章偷偷收走,放进了面前的铅笔盒里。
便利贴上写着存真的名字。
“存真。”
她小声念。
——“嗯。”
“存真”
更小声。
——“嗯?”
“余存真?”
——“是纪啦,纪存真。”
十七岁的存真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颗歪扭的牙。
纪念的纪,存在的存,真实的——纪存真。
(梦章篇·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