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模糊,她要缓两秒才能看清这行字:“应该是,你找个凉快的地方。”
药喝得急,味道漫上来,梦章干呕两声。
“没有凉快的地方。”
没有吗?她想帮她查,又使不上力气:“商场呢?附近有没有商场。”
或者电影院、咖啡馆,都可以,兴城没有景点,但存真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先去,不用等我。”
说完,梦章连忙闭上眼,仰头躺倒在座椅上。
“快躺着快躺着,别玩手机了。”阿姨又一次捏紧窗帘,驱赶掉盖不住的日光。
眩晕与痛觉攀至顶峰,梦章陷入沉沉的梦,纷杂的、混乱的、摇晃的。
组员又在重复,数据有问题,报告有问题,她再一次回到实验室,实验室火光冲天,学姐拉着她往外跑,她不肯,冲进去抢救资料,手腕被掉落的玻璃瓶划伤,钻心的疼。
舍长说:“这是低血糖了,快!有巧克力吗!”
有人扶她坐到椅子上,喂她一口巧克力,有些苦,有些凉,细细品尝是椰子的味道,清补凉的味道,存真在路对岸等她,朝她招手:“梦章,快点啦——”
她抬头,是夏天,不是此刻疲倦的夏天,那个海边的夏日在梦里降临,椰子树影落在她们身上,她不放心,一遍一遍问着:“椰子会掉下来吗?”
“不会呀。“
“那万一掉下来呢?”
“那就——”存真抓住她的手,迈开步子,“跑呀——”
只跑两步,她摔入土气狼烟的学校后院,一连串尖锐的小石子划伤了她的胳膊。存真找来鸡蛋,说要帮她揉一揉,面前的河岸上,船家撑着小船经过。
她起身张望,兴致勃勃:“等有空,我带你去坐船。”
后来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她们离开了苏城。
梦章并没有告诉存真,其实她已经坐过船了,在她遇见她那天。
车厢开始吵嚷,她从摇晃的“船”上醒来,身上又发了一层汗,总算感觉好一些,司机高声说着:“快到啦,拐个弯的事儿!”
手机显示一连串未接电话,是存真,她回拨,哑着嗓子问:“喂,真真?”
巴车站和高铁站只隔一条街,梦章拖着行李箱走入地下通道,冷气将她的头发高高吹起,她仰起头,接住欢快的风。
梦章喜欢一步一步走向存真的过程,喜欢这每一秒钟欣喜的期待,即将见面的时候,她总期待有风,期待头发代替她宣告世界,让整个世界都知晓她的快乐。
所有的不满、担忧、患得患失,会在这一刻短暂消解,不再思考自己是哪种朋友,不再向存真确认自己的唯一,不再左右横跳,自我折磨。
——她能否有一点点喜欢我?
——毁了这么多年的友情怎么办?
她只需要存真存在,存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真实地存在着,她就得以存活。
前行的距离是三百米,然后左拐,再右拐,出地下通道,上过街天桥,电梯坏了,行李箱砸到脚背,是痛的,梦章并不在意。
再走五米,最后五米,人群尽头,站着存真。
她说:“来了,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整个兴市都是来看音乐节的人,一路上不断有人讨论着,场地是现挖的,推土车前两天还在赶工,门票卖了八万张,但客流量超十五万人,真的啊,怎么不是真的,整个俞山的酒店都满了,好多人准备睡海底捞呢。
去往俞山的路从红色堵成紫色,出租车动弹不得,司机操着方言问:“嘛是音乐节?都什么人来啊?有谭咏麟吗?”
啊?存真语塞:“没......”
“没有啊。”司机又问,“那有毛阿敏吗?”
“也没......”
司机纳闷道:“那这乌央乌央的人,都来看谁啊?”
存真答不上来,这场音乐节的嘉宾多数都是外国人,她思来想去,没有答案,只好戳戳梦章:“不是有你喜欢的......”
梦章没听到后半句,副驾同她们拼车的女生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一脸兴奋举起手机,她们跟着看向窗外,一排蓝色旗帜迎风飘扬。
司机问:“那是嘛。”
“后援会应援!”女生眉飞色舞地介绍着,什么是应援,什么是后援会,为什么今晚就要过去,因为要通宵夜排......
赶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存真洗漱完很快睡去,等她睡着,梦章缓缓睁开眼。
今年年初,存真回苏城,顺路来海城住了两日,那两日,一直阴沉的天气异常明媚,每日都是艳阳。
梦章给她翻出一件绒毛睡衣,同她一同入睡,在她身边,恼人的失眠症状难得好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监测心率的手表显示,梦章一夜安眠。
然而存真一走,屋里屋外顿时陷入低温,这湿冷的冬日令人只剩疲乏,冷空气像是从心里生出来的,她整个人侵满寒气。
连日起风,天也灰暗,楼上楼下更是吵个没完,人才公寓的隔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家长里短没完没了,楼下居然还有狗叫。
哪来的狗?梦章夜半被扰醒,起身呆坐,挑出这房子的诸多毛病,通风不畅,采光更差,连墙都是歪的。
每次存真离开,一连几日,她都会生出存真还在的幻觉,看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赖床、洗漱、翻看茶几上那些从学校拿来的科研杂志,嘀咕着:“梦章,你要读博吗?我觉得你留校当老师也挺好的。”
梦章不知道,存真又问:“要不要听歌?”
她拉动墙上的CD机。
某年冬日未唱完的歌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还有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梦章脱口而出:“真真,我们以后可要一起养老啊。”
她反复和存真确认着这个遥远的承诺,换取名为“当然”二字的解药,于是当下无法同行的痛苦都被稀释,无论如何,还有一个绚丽的梦在等她。
未来、以后、永远,这些代表承诺的词语是否只是人生的伪命题?
疲乏的身体在深夜清醒,梦章伸出手,触碰存真的呼吸。
时间以秒为单位精准向前,但在这间屋子,在这间泛着浅色光亮的陌生房间,呼吸与呼吸之间,心跳与心跳之下,时间的度量标准变成另一种方式。
好啦睡觉吧——时间前进一步。
晚安——又前进一步。
拉好被子——再前进一步。
闭上眼,身体慢慢趋于平静,睁开眼,前进的时间在此刻暂停。
魔法在深夜降临,梦章短暂拥有操纵时间的能力,直至精神消耗殆尽。
音乐节比预想的还要盛大,也更加难熬,三十八度的高温天气,VIP区居然没有一丝缝隙,存真尝试加入,刚迈一只脚,就被人踩掉了鞋,她再不敢再犯,慌忙退出来。
前排粉丝挥舞旗帜,后排粉丝架起望远镜,开场嘉宾已经登台,欢呼声将一切淹没,她们绕场转了一圈又一圈,全身都被汗水打湿,还没找到位置。
“出来了出来了!”又是一阵尖叫,梦章费力仰起头,看见一个芝麻粒大小的人影。
极端炎热的天气加上超高分贝的嘈杂极速消耗掉了梦章的精力,入场十分钟,头晕目眩的不适感再次出现,视线之中的一切都在摇晃,灯光、音乐、台上、台下......
存真在同一旁的女生交谈,鼓点吵嚷,她们要扯着嗓子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唱歌的是谁?啊?某某组合的成员?那为什么就来了一个人?哦哦哦限定组合?听过一点,好像是挺火的。
她喊得口干舌燥,扭头问:“梦章,你要不要喝水?”
梦章遥遥看了一眼,买水的队伍看不见尽头,她摇摇头:“还不渴。”
刚刚同存真交谈的女生忽然说:“你要去买水是吗?走吧我们一起。”
短短片刻,存真又结交到了新的朋友,梦章按开手机,又熄灭,再按开,刚开场不到一小时,距离结束,还有七个小时要熬。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发呆走神,存真买水带回一桶西瓜,是这令人烦热的场合唯一清凉的存在。
台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每张面孔都是熟悉的陌生人,似乎有一些印象,或许在什么节目上见过,但具体叫什么,梦章一概不知。
存真正在和另一个女生学习手势舞,台上歌声忽然中断,换做下一首,女生大声喊:“怎么切歌啊,没跳完呢!”
存真笑弯了腰,安慰着:“没事没事,这个我会,我教你。”
这有什么好笑的?梦章不明白,她低头,叉一块西瓜,清脆的口感逐渐变得软塌,天气实在太热了。
她看着存真跑到远处的空地上,同陌生女生迎着音乐挥舞双臂,旋转、伸展、又跳错了——梦章忽然顿住,她忽然意识到存真在跳些什么,这支舞,她曾看她跳过很多遍,在北城深夜的长街上。
——北城的蝴蝶扇动翅膀。
梦章想起那面落灰的镜子,纸箱被重新捆绑,封严,从未打开,她四肢不调,也并不热爱舞蹈。
歌声结束,中场休息,存真小跑着冲回来,接过梦章手里的叉子塞两块西瓜,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个乐队,她拉拉她的胳膊:“CECG!”
“嗯?你喜欢他们吗?”
这又是谁?梦章完全不认识,她越来越不了解存真的喜好。
“啊?”存真反问,“不是你喜欢的吗?”
她喜欢的?哦,或许是OCCA,算不上喜欢,只是听过几首歌。
“他们参加完综艺就回国了,最近没在国内演出。”
太阳西垂,这可怕的暑热终于散去,存真捡来一个闲置的空气沙发,梦章坐下,轻轻揉着紧绷的小腿。
夜场即将开始,短暂的休息时间,人们浸泡在夕阳西垂的金色余光中,存真的头发也被照亮,轻柔地落在她的手腕上。
忽然,远处有女生喊:“真真,我回去了哦。”
存真起身,发丝一瞬间被抽走:“你不看啦?”
“不看啦,我担的舞台都结束了,我们准备去夜爬俞山,你有空来湘城玩啊,我请你吃饭。”
短短片刻,她又多了一个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
翻江倒海的疲累终于将梦章压垮,她撑着头躺下,忍不住问:“这些歌,你都听过吗?”
“没啊,就听过一点。”
那你们究竟在聊什么?
“有你喜欢的乐队吗,之前没听你说。”
“没有,我也不怎么认识。”
那你们究竟在聊什么?
关于她,关于她们,关于她和她,梦章还有很多想问,但再也没有力气开口,她闭上眼,不知道自己倒在哪里,真真似乎在喊她的名字:“梦章?”
下一秒,她听见她喊:“梦梦。”
于是梦章清晰地知晓自己陷入梦境,于是梦章放纵地亲吻着近在咫尺的人。
她最崩溃,最痛苦焦灼的时候,也曾想过坦白自己的心意,如果存真知晓,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理解、尊重、逃避,还是嘻嘻哈哈并不在意,告知自己这是朋友过分亲密带来的假性依恋,只是认识时间太久啦,只是我们关系太好啦。
然后躲开她。
旁人或许会被蒙蔽,但梦章懂得,她知道存真其实是个极怕尴尬的人,热情洋溢的表象之下,是她自小习惯的舒适区,她从不与人争吵,遇到矛盾便立刻远离,和所有人的相处都建立在绝对安全的平衡上。
存真一定会尊重她的情感,也一定会躲开这样尴尬的境地。
毕竟她从不缺朋友。
但梦章只有一个存真。
远处摇滚乐声轰鸣,像要劈开大地,梦章从梦里醒来,存真摇晃着不知从哪搞来的应援棒,侧头看她:“醒啦。”
“嗯。”梦章没动,仍旧懒懒地靠着她。
“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昨晚她看着存真看了许久:“没有,上周提交的报告有问题,临时查出来的,来之前一直在改,熬夜了。”
“哦。”存真高举应援棒,轻描淡写说着,“下次要是有事,你提前和我说,可以不来的。”
若她不来,存真又要去找谁呢?
这样越界的问题自然不能说出口,梦章沉默片刻,只说:“我答应你了。
晚场观众散去大半,留下的都在往前挤,只有她们停在远处,梦章听存真又讲起公司里的甲乙丙丁,有人升职了,有人被开了,有人准备留学,他们这行太苦了,只能浅尝,不能久待。
留学......学校的确有合作院校的博士生项目,导师问过她好几次。
梦章心里忽然一动,如果她们一起去留学呢,异国他乡,存真认识的人就只有她了。
“你想去留学吗?”
“我?不想,一两年好几十万呢。”
留学之后不还是要回来上班,存真对学习毫无兴趣,只想求一个不加班的清闲工作,像小艾在赫洲的工作就不错,早九晚三,中午还休息一小时。
她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小艾。
小艾长什么样子呢,梦章已经记不清了,高中岁月过去了太长时间,那些旧日的朋友逐渐变成一个又一个模糊剪影。
她只记得她常拉着存真去逛文具店,每次存真回来,都会给自己带一块梅花糕。
冬日里,她们坐在窗边的座位共享同一块糕点,总是喜欢聊起以后,毕业后要做什么,长大后要做什么,她们曾在某个冬日约定,要一起去看北海道的雪。
那样遥远的约定,存真还记得吗?
今年,她们可以再看一次跨年夜的雪吗?
梦章心里升起温柔的期待,还有未来,还有以后......
忽然,存真打断那些关于永远的幻想。
她嘻嘻哈哈,无所谓地说着:“你说,这种神仙工作什么时候轮到我?实在不行我去抱她大腿,赫洲支持伴侣签,女生和女生也可以......”
——她能否有一点点喜欢我?
没有。
存真一次又一次告诉她,没有。
她们只是朋友,没有立场左右她要成为谁,她要往哪儿去的朋友,梦章抿了抿嘴:“那阿姨怎么办?”
存真摆摆手:“我瞎说的。
她蹦跳着起身,离开沙发,离开梦章,加入前方舞动的人群。
自己究竟有没有不甘心和她只是朋友?
自己究竟能否能只活在走向她的瞬间。
自己究竟是否真的相信未来、以后、永远。
明天一早,她们又要分别,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下下次呢?下下下次呢?
——“下次,考完试,我带你去坐船。”
——“下次,等冬天,我们去西海滑雪。”
下次、未来、以后、永远。
不敢猜,不敢问,不敢想。
梦章只能默念:“下次、未来、以后、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