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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何梦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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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秋日总是游人如织,国庆假期,本就拥挤的交通似要瘫痪,短短五公里的路堵了半小时,没有办法,梦章只好换乘地铁。

地铁同样人满为患,外地来客手里举着一面小小旗帜,目之所及随处可见跳动的红。

手机震动声被嘈杂的轰鸣盖过,看见存真的消息时,已经过了十分钟,她坐错地铁,正在焦头烂额地往回走。

梦章点点屏幕:“不急。”

十月一,她们并没有出现在云城,当时说的“万一去不了呢”,如今一语成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存真有两场婚礼要参加,一位是公司同事,一位是大学舍友,国庆假期总是婚礼高峰期,而存真总有很多朋友。

“哪天去云城”和“有空去吃饭”一样,对于存真来说,并不算什么承诺,得知这个消息时,梦章的神色一瞬间落寞下来,存真却无所谓的,轻快语调从屏幕另一端传来。

“没事,明年再说呗,反正云城又不会跑,你来吗,洋洋让我问问你,说起来咱俩还算她的红娘呢。”

大学时,梦章和存真的舍友们经常一起出行,那日存真想去游乐园,买了三人成团的票,抓梦章和洋洋一起。

乐园的摩天轮是两人位的情侣款,存真说自己对这样刺激程度一颗星的幼儿项目不感兴趣,推她们上去。

洋洋不肯:“什么叫幼儿项目?刚玩的旋转木马就不是幼儿项目了?”

最终,存真和梦章上了一辆车,洋洋落在后面,和一位陌生男生共乘了另一辆车。

高空之上,微风流动,升至最高点仍旧离云层很远,梦章眺望远处,看着不断闪烁的心形灯牌,牌子上写着一句抄袭广告语——“爱她,就带她来坐摩天轮”。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的注意力却全在另一辆车上,她扒着窗户向下张望,满脸都是呼之欲出的八卦二字:“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洋洋这个见色忘义的,我怎么觉得她故意的!”

那天的光景历历在目,似乎只是昨日发生的事,从摩天轮上下来,洋洋面色潮红,存真不依不饶追问着,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几个月前,洋洋在朋友圈发了一组订婚照,存真评论的也是这句话——天啊,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舍长回复:“还能是什么情况,摩天轮显灵了呗。”

摩天轮真有神力吗,没有。

进站声音响起,梦章收回思绪跟随人群下车,地铁出站口连接商场,奶茶店外排起二三十人的长队,近旁的海报上写着新品上市,好事花生拿铁。

“喝咖啡吗?”她问存真,工作后,存真似乎日日都要喝咖啡。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两分钟,没有回复。

三分钟,梦章扫码下单,加入漫长的排队人群。

五分钟,十分钟......店员高声喊:“0420号顾客在吗?”

与此同时,存真的消息传来:“不喝,谁家牛马下班时间还喝咖啡。”

梦章从店员手里接过温热的纸杯,表情凝滞片刻,她停顿两秒,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你还没走?”

“走了。”梦章回,“又路过另一家。”

二十分钟后,她们总算汇合,端午到国庆,又过去足足一百天的时间,梦章暑假无休,留在学校做项目,而存真只有一个中秋假期可以喘息,团圆佳节,自然要回苏城,再见面时,奶茶已经换成了热饮。

“三分糖也好甜。”存真灌下一大口奶茶,举起纸杯确认上面的标签,“这家三分糖像是半糖,你买的什么?”

梦章转过杯子给她看:“好事花生拿铁。”

“你什么时候爱喝咖啡了?”存真收回脑袋,嚼着嘴里的珍珠。

“你不爱喝吗?”梦章想起她发在网上的那些照片。

“还行吧,但是下班时间牛马拒绝咖啡,这东西对于当代牛马来说就是工作强度的度量单位,喝一杯,准点下班,喝两杯,舌战群儒,赶上熬大夜,三杯起步——每次看同事一口气灌三杯冰美式,我都想去买一包复方保心丸。”

说完,她就着梦章的手尝了一口,眉头小小地皱起来,“果然......难喝,我之前乱买过很多,这种只卖几天的特调无论谁家,都很难喝,现在只买美式和拿铁了。”

洋洋的婚礼在明天,存真作为伴娘提前一日来现场学习流程,酒店正在加班加点调整布置,十几个员工进进出出,搬进大捧大捧新鲜的玫瑰,梦章坐在远处,看存真听司仪讲解上台时间,走位方向。

洋洋看见梦章,跑来打招呼,没说两句话就被喊走,婚礼前夕有好多事情要忙,每一件都要新娘新郎点头确认。

迎宾、签到、入场、仪式、换装、敬酒......

全部走完一遍,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存真总算学习完毕,跑下台回到梦章身边,奶茶已经凉了,她喝一口,很快放下。

大厅布置好要留给摄影拍空镜,洋洋招呼她们去化妆室休息,毕业之后,她和存真虽然都留在北城,但一个在东区一个在西区,离得远,工作又忙,这两年一直没能见上面。

下次见是成人世界真诚的谎言。

“哇,这是明天的主纱吗?”一进门,存真立刻冲向房间正中的人体模特。

“好重工啊,这得多少斤啊,快,穿上给我看看。”

洋洋踹她一脚:“要穿你穿,这玩意七斤重,算上头饰高跟鞋,足足十斤,穿一次能要我半条命——价钱也要我半条命。”

存真神秘兮兮地凑近:“多少?悄悄告诉我,小点声,别把我吓死。”

洋洋晃了晃手,比划出一个数,存真立刻捂住胸口做深呼吸状,往一旁倒下,夸张地靠住梦章。

梦章轻轻扶住她,存真只停留了两秒,很快起身,又转着圈细细看了一遍这“要人命”的裙子。

“不过你别说,贵有贵的道理,这个质感,这个钻,这么大的裙摆,哇哦,拍出来一定很好看。”

“那是!”洋洋被哄到心坎上,“他家真的和别人家不一样,每一条都好看,等你结婚,你也穿他家。”

化妆室位于酒店负一层,房间大门紧闭,话音落下却像有风,梦章只觉得身上发冷,手脚皆僵硬了,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气似乎可以灌进心口,她握紧手里的纸杯,试图从凉透的咖啡上汲取一丝温热。

她从不和存真谈论恋爱和婚姻。

似乎只要闭口不谈,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但是避无可避的,某些时刻她无法掌控,就像现在。

好在存真忽然想起别的事:“哎,我想起来了,我们上大学时看过一个电影,叫《百年婚纱店》,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想起这个名字,洋洋至今都要起鸡皮疙瘩,“舍长忽悠我们看,结果是个恐怖片,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怕,吓得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对——”存真把刚刚那一脚还回去,“然后爬上我的床,喊我陪你去。”

“那不是刚好你也不敢,搭个伴嘛,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洋洋从角落翻出几瓶水拿过来,存真摆摆手:“不用,我奶茶还没喝完呢。”

“奶茶......”洋洋投来一个羡慕的目光,拧开瓶子灌了口水,指了指一旁的婚纱。

“我已经两个月没敢喝奶茶了,每天光靠喝水活着,这个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特别挑身材,我现在已经瘦到九十五斤了,比大学时瘦了十斤!但你看我的腰,怎么能有人长肉只长腰的。”

“那一定是衣服的问题。”存真言之凿凿,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要不要尝一口,就一口不碍事的,反正明天结束就解放了。”

洋洋的神情写着明晃晃的松动,她嘴上推脱着:“没有新的吸管了,得用你的。”

存真已经把杯子塞给她:“没事,我又不介意。”

梦章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咖啡,她怕苦,这杯加了花生,却全然没有香醇的味道,入口只觉得涩,花生颗粒黏在嗓子上,让人不舒服。

结婚当日的接亲环节,原本要把新娘从家里接到酒店,然而国庆假期交通实在不畅,洋洋家远在郊区,折腾一番过于麻烦,索性在酒店楼上订了间客房,简单走个流程。

亲戚们正在帮忙布置,存真闹着也要帮忙,几个人吹气球贴喜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几年的近况。

班里同学有几个留在北城,多数都回了老家,还有三分之一仍在考公考编,上岸是贯穿二十岁的第二场成人礼。

原本说三十岁之前不结婚的洋洋最先走到这一步,上学时最喜欢出去玩的舍长如今困在家乡街道办,国庆值班,无法从兰城飞到北城。

“就算不值班也别来,国庆机票多贵啊,而且难得有个假期能休息休息,要不是我的婚纱太好看,我都懒得办这个婚礼。”

“得了吧你,看出你对你的婚纱超满意了。”存真退远几步,对着墙上的喜字左看右看,回头问梦章,“梦章,你看看是不是歪了。”

“有一点。”梦章放下手里的气球,在她身后指挥着,“左边再高一点......一点点,好,可以了。”

偶尔有长辈上前,和几个小辈唠家常,话题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那些——同学还是朋友?哦哦听洋洋讲过的,在哪工作呢?有对象了吗?哎呀那得抓点紧了。

存真礼貌又客套地提交答案,而后使用乾坤大挪移把话题转到洋洋身上——洋洋的婚纱照拍的真好,婚纱还是得拍室外大景,刚好酒店是古堡风格,挂那张马车上的照片最合适了。

洋洋妈妈闻言,拿来厚厚的相册让她看,存真和长辈们彼此寒暄,梦章推动着手里的打气筒,视线偏移,看向楼下。

站在十七楼的高空,像是站在摩天轮上,地面上的行人车辆仿佛乐高世界的方块积木,酒店隔音很好,楼下纷杂的车水马龙全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热络的交谈和气球不断胀大发出的摩擦。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的注意力全在那本厚厚的婚照相册上,洋洋停下手里的活,讲起拍照那天发生的事儿。

“我和你说,结婚千万慎重,这事儿来一次就够累人的了,这套照片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九点,笑到最后我嘴都抬不起来了。”

“出片就行嘛。”存真问,“他们家服务好吗?”

“服务确实挺好的,化妆师是个强迫症,全程盯着我的头发,乱一根都不行。”

存真点点头,忽然说:“那你推给我。”

嘭的一声,气球炸开来,一屋子人纷纷捂起耳朵,存真忽然被吓,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回过神起身看向梦章:“崩到了吗?”

梦章摇摇头,天色渐晚,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入秋了,白日不似夏日绵长。

梦章今天原本可以不来,她和洋洋并不熟悉,唯一一点交情也是隔着存真,毕业之后,再未联络,昨晚十点她才落地北城,今天跨过半个城跑来,无非是因为,她想在假期第一天看见她。

本以为学完流程就能走,存真却要帮忙布置婚房,本以为布置完婚房就能走,洋洋却要请客吃饭。

梦章没有拒绝的立场,只能等待存真的态度,存真全然不知她的想法,只说:“好啊,吃什么。”

“去吃帝王蟹,当时咱们宿舍可说了,谁先结婚谁请吃帝王蟹。”

上学时手里拮据,花销只能依靠父母发放的零用钱,那些大人世界的奢侈消费被寄托在遥远的以后。

结婚的人要请大家吃帝王蟹,考公上岸的人要请大家吃法餐,谁要是脱离“奴籍”当老板赚大钱了,必要牢记有福同享四个字,请大家去游轮上吃米其林。

“你还记着呢?算了吧......明天婚宴不是有龙虾吗,给你省点钱。”

“那不行,明天是明天,咱说好了的。”洋洋已经打开手机开始查看餐厅,“大不了等你结婚,我再吃回来。”

手脚僵硬的不适感再次出现,梦章要刻意用力才能呼吸,存真要说什么?存真会说什么?

“别,真的。”存真按住她的手机,“我这两天月经呢,舍长和老四都不在,等什么时候大家聚齐了你再请,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晚餐除了存真和梦章,还有几位洋洋的发小,婚前最后一晚变成一场小型单身夜party,散场时天色已经入夜,秋风萧瑟。

存真扶着腰走在前面,晃晃悠悠:“不行,太撑了,再多吃一口我就吐了。”

梦章跟在后面,一下一下踩着她的影子,影子绕着路灯躲猫猫,拉长又变短,再拉长,落在梦章脚下。

“救命,早知道带着健胃消食片了,嗝——”

刚刚在餐桌上,梦章给她夹了很多菜,这样此刻,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提议:“是啊,好撑,那我们走去下个地铁站吧,消消食。”

她提前查过,步行去下个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从端午到现在,她等了一百天,等了一整个白日,又等完这漫长的饭局,总算等到可以和存真单独相处的二十分钟。

但她忽然发现,她们之间,好像有些无话可聊。

平日都是存真主动扔出话题,而此刻,存真忙着打嗝,这项任务便落到梦章头上。

梦章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她的生活实在乏味,日常只剩下那些枯燥无聊的课业考试,实在没什么值得谈论的。

截然不同的生活,寥寥可数的相处,让她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不只是她,存真和洋洋的共同话题,也只剩下结婚和大学,旧日的朋友要靠回忆曾经的陪伴,支撑着这份同窗情谊。

可回忆是有限的,总有消耗殆尽的那天。

“真真。”

“嗯?”存真停下来,回头看她。

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车解救了梦章,她问,“要吃糖葫芦吗?”

存真看了一眼,摇头,“不要,不爱吃这个。”

“你不是......”梦章愣住了,“你不是很喜欢糖葫芦吗?有次想吃,但是苏城卖的少,你还开车去了郊区。”

“有吗?”存真的表情透露着真情实感的迷惑,“什么时候的事儿?”

梦章一时语塞,或许存真的世界实在太大了,她疲于奔命,忙碌非凡,这些细枝末节,她总是难以记清。

又或许人是会变的,口味、喜好、穿搭风格,人会随着时间更新迭代,而梦章仍旧握着那张泛黄老照片。

手机振动,又有工作找上门,存真靠在路边接电话,梦章看她眉头下意识皱起来,一秒切换到工作模式。

“嗯,哪个客户的?稍等我看下群......看到了......片子给客户了吗,先别给,后期是谁?你让他把粗剪给我,等下,你们现在还在公司?都几点了......好我知道了,我先挂,你等我消息。”

“怎么了?”

存真长长叹了口气:“说是艺人素材用不了,又不肯补拍,稍等我看一下。”

她翻包摸出耳机,开始逐帧查看后期发来的粗剪,一处一处标注处理办法,中途忽然抬头看向梦章:“地铁信号不好,我还要等一会儿,要不你先走?”

明天洋洋婚礼结束,后天一早,存真就要去外地参加同事婚礼,回来时已经是假期第五天,第七天梦章就要回往海城。

她处心积虑地延长着她们之间仅有的相处时间,得到的回复是——要不你先走。

梦章垂下眼,不想看她,或许存真也无暇看她,她永远有工作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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