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精心筹谋许久,希望存真在海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纪念,吃最想吃的饭,去最想去的地方,在最快乐的记忆里,记住她这个......许久不见的人。
清理完厨房,存真刚好洗完澡,梦章叠完衣服,翻找起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箱——刚刚存真从卫生间出来时,她看到她的嘴唇破了,梦章记得她有一只唇膏,不知道放在哪里。
翻找许久,没有找到,梦章顺手关上卫生间的灯,吹风机还挂在墙上,存真已经睡了。
许久未见,还没说几句话,她就睡了。
真的这么累吗?
梦章走到门前,看见她眼下明显的乌青。
存真裹在柔软的睡衣里,眉头微皱,卸掉白日的精致妆容,略带水汽的面庞露出不加遮掩的疲惫,她的额间生了两颗痘,是心火太过旺盛,许是侧躺,鼻梁更高些,又许是瘦了?
梦章倚在门边,繁杂的情绪此唱彼和。
一方唱着心疼,视线一点一点查看存真的变化,消瘦了,憔悴了,乱吃东西熬出来的胃病很难养好,她难受时,总喜欢像现在这样蜷缩着。
一方唱着委屈,路上睡了大半日,仍旧疲倦吗,就算真的疲倦,不能和她说一会儿话再睡吗,她等了她很久了,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二百天。
一方又唱开心,她选择性感激着存真丢三落四的毛病,喜欢她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身体乳,喜欢她洗掉那些微弱陌生的香水气息,被自己的味道侵占。
一方再唱难过——但她很快又会回到北城。
一方唱爱,一方唱恨,爱与恨,喜与痛,此消彼长,彼此折磨,经年日久熬成一锅粘稠毒药。
梦章未必能分清这些繁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存真在,那她甘之如饴,存真不在,她便像是毒发。
什么五内俱焚、肝肠寸断,走火入魔......究竟都是什么滋味?
煎烤、熬煮、用等待和猜疑。
就在这时,存真紧闭的睫毛忽然抖动,一切梳理不明的情绪通通烟消云散,梦章拿着吹风机进门,轻声喊:“真真,睡了吗?”
装睡的人果然开口:“睡了。”
在北城时,存真懒得吹头发,每次洗完澡躲懒,都要佯装自己睡了,这样熟悉的感觉让梦章感到片刻放松,北城的床头没有插座,她早就想帮她吹一吹头发。
梦章按开按键,没想到新买的吹风机风力太强,吓得存真原地起跳,额头咣当一声撞到床板上。
梦章连忙关停,听她哼哼着缩成一团。
这也是她熟悉的样子。
“装睡。”
“我困死了!”
困也要吹头发,海城不比北城,又下着雨,潮气太重,头发不吹干,定要生病的。
存真才不管,她要耍赖,要撒娇:“你帮我吹,我睡着了,我已经睡着了你没看见吗,呼噜呼噜呼噜。”
她滚过来抱住她的腰。
梦章的呼吸骤然停止。
可以了,时间可以就此结束,漫长的永恒通通变得微不足道,世界原地毁灭也未尝不可,只要她们可以永远留在这个瞬间。
存真真的累了,居然在吹风机的轰鸣声中昏昏睡去。
没关系,梦章心里满是安稳的期待,还有明天。
第二日,她们约好去吃墨西哥菜,听闻海城的taco比墨西哥做的都要地道,留子博主实名认证,存真被大数据绑架,连刷四个视频。
结果天一亮,却反悔了,博主都是打广告的,做数据的,买的、假的、临近出发,差评帖纷至沓来,存真打起退堂鼓,不去啦!我们在家里吃吧!我想吃糖醋小排!
梦章对着一干二净的厨房焦头烂额,只好赶紧买菜、看教程,跟着“有手就会”、“三步出锅”、“大厨揭秘”等视频一顿忙活,一小时后揭开锅盖,捞出一盘干巴巴的黑煤炭块,锅底还残留一层煤渣类的蜂窝组织。
色香味是都没有了,毒好像有一些。
存真掰开一块嚼吧嚼吧:“没事,里面还能吃,我又刷到一个教程,你是不是买培根啦,要不我们做炸鸡皮培根土豆泥卷!”
冰箱没有鸡皮。
“那就做培根芝士葱虾卷!”
冰箱也没有芝士,葱用完了,已进化成不知名的蜂窝组织。
“那就做土豆培根卷!也好吃!”
存真又点了两杯奶茶和一碗芋圆,配着烧焦的排骨和培根卷,一口咸一口甜,吃成快乐永动机。
她不挑食,很好养,但梦章又开始烦躁。
——为什么不能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去吃适合拍照的墨西哥菜,那家店背后就是人满为患的新晋奶茶店,整个海城就开了这么一家,喝杯乳制品要找黄牛拿号,下午可以去逛街,逛累了去看电影,休假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这不是休假,这是约会,梦章不敢再想,只能食不知味地嚼着一言难尽的糖醋小排。
第三日,她又规划了几个景点,不去逛街,那就看景,雨后的海城光色最好,入秋了,银杏大道成为爆火拍照打卡地,她知道一条人少的小路,尽头有个荒败剧场改建的咖啡馆,可以赏景荡秋千。
“好啊,当然好。”
来之前,存真还说好,转眼又有了新想法:“今天周日,人最多了,外面人挤人的,明天再去,我们在家看电影吧。”
于是梦章期待的心又一次落空。
存真说的有道理,周末的海城到处人满为患,人头都比秋景多,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她想拉她出去,一半是因为赏秋,另一半则是因为银杏大道上有棵心型的树,近来在社交软件爆火,好多人跑去打卡。
好多人,情侣们。
她的私心,自然不能让她知晓。
但明天去就明天去,树是不会跑的,她们还可以等明天。
明天,一早,存真被电话喊醒,假期暂停,她要立刻动身前往杭城。
梦章看她急匆匆地收拾行李,更换衣服,她知道杭城此刻十万火急,知道她的工作是第一位,她早就知道,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定要去吗?”
公司又不是只有她,她明明在休假,休假为什么要工作?是真的缺她不可,还是反正在海城也无事可做......
永无止境的猜测又开始蔓延。
存真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点头:“嗯,要去。”
于是再多的追问都显得徒劳。
梦章还有好多事没有带她去做,俄罗斯菜,印度菜,新开的糖水店,她研究过了,要吃招牌双皮奶,三方小程序点单速度最快,最近很火的芝士雪花炸鸡,据说排队要排两个小时,她的同学在店里兼职,可以帮忙提前订购。
存真给她发过好多店,但直到她离开,她们一家店也没有去。
她还回来吗?明知道存真做不了主,梦章仍旧想问。
按动键盘、删除、再按动,反反复复,总算发出:“本来今天想带你去吃生煎的,这边有家生煎很好吃。”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梦章知道的,她忙起来,消息总是很晚回复。
然而真的到了晚上,这人又忽然跑回来,说是身份证忘了,刚好回来拿。
问及工作,对方嘻嘻哈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没挨骂啊,传错的物料路上就补齐了,什么也没耽误。
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却还是千里迢迢跑过去。
为什么?
刚刚好转几日的失眠又开始延续,早起时,梦章眼眶酸痛,存真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帮她盖好被子,这人被惊醒,嘀嘀咕咕问着:“几点了?我们去吃生煎吗?”
去吃墨西哥菜!去吃印度菜!去嘛去嘛!梦章......
她总是这样,又总是失约。
梦章沉沉地叹了口气。
去不了,她今天有组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能把地址发给她,不过梦章猜,存真并不会早起。
果然,这人只是随口问问:“算啦,之前天天吃我妈做的,早就吃腻了,我要继续睡,太困了。”
等梦章带着生煎回来,存真已经走了。
“回北城了吗?”
对方答:“没,刚刚接到通知,有个临时拍摄要跟。”
“那你还回来吗?”这六个字再次爬上梦章心口,今晚、明天、什么时间都可以,我等你。
但她知道,存真不会再回来了,明天结束,她就要回到北城工作,实在没必要为了不足一天的时间再次奔波,况且,身份证已经取走了。
号称必吃榜首位的生煎凉了,发腥,难吃的要命。
梦章不知道,这一整日,存真都在等她的消息,手机翻开又合上,再翻开,带着一丝侥幸的期待。
只要梦章开口,只要梦章要她回去,或者只是问一问她还要不要回去,存真自有办法夜半三更再去敲响她的门,可惜读心术只是杜撰的谎言,没有谁能隔着几百公里,猜透谁的心。
一晃,又是三个月,曾经朝夕相处的人,见面居然要以季节为时间单位。
存真家在城北,梦章家在城南,吃完饭立刻就要分别,要赶车,要回家,三个月换来四个小时的陪伴。
临近分别,存真问:“你明天几点走?”
明天梦章就要回到海城,周一一早还有早八。
“下午两点的高铁。”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这句话排着队等在梦章嘴边。
她犹豫片刻,见存真点点头:“那你到家都得十点了。”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你从哪个车站走?”存真又问。
“南站。”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啊......那不巧了,舍长明天来北城考试,找我吃个饭,我俩约在北站附近,她十一点考完,刚好两点去北站坐车,想说如果你时间来得及,可以一起。”
哦,所以明天不能见面了。
又是正当理由。
舍长老家远在西北兰城,一旦回去,就很难再见了,相比兰城,海城的确要近很多。
存真还是老样子,无所谓地说:“没事,反正你整个寒假都在北城。”
梦章忽然被刺痛,落寞又尖锐地想着:“我整个寒假都在北城,你却不是每天都有时间,你忙得很。”
这话几乎要带着冰碴和冷笑变成伤人的刀,还好,滚到舌尖,被梦章生生咽了下去。
算了,她在心里苦笑片刻,算了。
回去要坐两个小时地铁,车厢人满,梦章靠在角落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忽然刷到一个同学结婚了,备注写的王萍,王萍......梦章已经想不起她曾经的样子。
再往下,又刷到一个同学订婚了,这位叫何悦,是梦章初中时的同桌,梦章转去苏城时,何悦很伤心,跑来问她:“那你下学期就不来啦?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
然后,她们真的再未见过。
梦章已经明白了,便捷的通讯并不能跨越时间和距离,人心一旦分开,便是天大地大,再难相遇。
各奔东西的朋友圈令人心生烦躁,她退出来,换到视频软件,猝不及防看到关注许久的情侣博主忽然分手,跨国恋爱,长跑七年,从学生时代到终于获得家长认可,但......还是分手。
置顶视频更换完毕,简介文案只剩合作邮箱,梦章骤然心慌,一条一条翻看评论,试图捡到一两条博主的回应。
她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曾经宣誓非她不可,要共度一生的人,会重新变回朋友......又或是再也做不成朋友。
翻来看去,只有一句简短的——没有原则性问题。
那是为什么?人心是从何分开的呢?
——或许只是不爱了。
梦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去懂,爸爸妈妈分开时就和她说过,不爱了,就不在一起了。
她只是由人及己,兔死狐悲......她和存真,刚好也认识了七年。
这份感情耽搁了太长时间,先被岁月雕出一张矫饰的脸,又被距离催化出多疑的心,各种闲杂人等,甲乙丙丁也来添乱,她逐渐对自己的位置模糊不清,她是谁?和存真什么关系?
梦章三缄其口,她对她,从不用讨论的关系变成不敢讨论的关系。
或许当下便是最好的结局,不用往前,便不用退后。
至少此刻,自己依旧拥有失眠时安静想起她的自由,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存真,存真真实存在着,那她少年时的心便仍旧跳动,她可以在心里握紧她的手。
哪怕痛苦,哪怕煎熬,她仍希望天长地久。
关于北城,关于那间小小出租屋,梦章曾在那里流过许多眼泪,那曾是一段无比难熬的日子,但回头看时,被工作折磨的痛苦早已淡退,她记忆中最清楚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儿。
那天她们在家里大扫除,拿扫把和文件夹制作的简易刷子擦窗户,顶部的窗帘杆忽然松动,存真率先察觉,忙拉着梦章后退,杆子在窗户上划出一个半圆,松动的一端重重砸在地面上。
坠落的窗帘把两人裹入其中,手脚都被绊住,存真抱着她滚成一团,摔了个大马趴。
劫后余生的时刻,两人笑得无比开心,搞不定的工作和搞不完的工作统统去死,那个瞬间,她们只有世界就此毁灭的快乐。
渐暗的夕阳光影里,存真臭屁又得意地仰起头:“我救你一命!梦章,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是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工作、考研、此刻、未来,一切都尚不明晰,但,好在她仍旧真实存在着,没有她,她可怎么办呢?
梦章安静地看着她,脱口而出:“真真,我们可要一起养老啊。”
真真停顿片刻,也弯起嘴角:“当然。”
那个微不足道又寻常的片刻,是那个她们唯一的“家”里,梦章最最宝贵的瞬间。
第二日,迟来了多日的初雪终于降临,梦章靠在高铁车窗上,看纷纷扬扬的白色坠落大地,存真发来消息:“上车了吗?”
还没回,又收到照片——“看,下雪啦,你走的真不凑巧。”
还好,还好,还好此刻,无论是不用讨论的关系还是不敢讨论的关系,她们仍能分享这浪漫的雪。
“是啊,不凑巧。”
连绵的白色模糊了梦章的视线,车窗开始起雾了。
“等下次,下次你回来,我们去吃烤肉。”
存真又开始许愿,这些细细碎碎的“下次”就像气象播报的雪,即便可能是谎言,也让人心生期待,期待冬天,期待新年,期待着她们。
于是梦章又开始规划,planA和planB,时间、地点、路线......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近乎偏执地排列起未来某日的每分每秒,试图用事无巨细的安全感填满分别的空白,就像她仍在她身边。
总有下次吗?
她看着渐渐远去的北城,安抚着自己不安的心。
——总有下次,总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