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日总是阴沉着脸,让人疑心即将落雪。
梦章从地下通道爬上来,被冷风灌了脖子,忙收紧外衣领口,存真的公司搬到了新的写字楼,附近施工改建,七拐八绕的,总也找不到大门究竟朝着哪条街。
零下的天气,梦章跟着胡说八道的导航绕出一身汗,总算在电话响起时找到指示牌,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玻璃门后窜出来,原地蹦跶着朝她招了招手。
熬完两个期末统考,梦章总算有几日清闲,刚好姑姑周五生日,她周四连夜从海城跑回来,一早约了存真周六吃饭,结果这人临时加班,说好两个小时就结束的工作从中午拖到晚上,眼看天黑,她只好来公司找她。
“冻死了吧。”存真小跑着上前,挎住梦章的胳膊,“北城这两天降温,是不是特别冷。”
“还好。”
相比北城,阴湿的海城要更难熬一些,北城的室内,有暖气,有空调,还有存真,她穿着轻薄的长绒衫,整个人暖呼呼的,热气蔓延到梦章身上,被风吹僵的身子骤然舒缓下来。
她反手握紧她的手:“不冷。”
一点也不冷。
存真还在工作,领到梦章,忙拉她回办公室,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去门卫转了半圈,拎起一袋麦当劳。
“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吗?”梦章盯着袋子看了两秒,没说话。
到了工位,存真顺手拽了把转椅让她坐,举起手里的袋子朝向斜对面的女生:“小薇,你又点这个。”
小薇正对着键盘大杀四方,一脸要把怨气化成电子口水通过网线砸到对方坟头上的愤恨,看见食物满脸戾气难得缓和片刻,匀出一只手抹抹不存在的眼泪:“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存真“啧”了声:“客户还没回?”
小薇言简意赅:“客户死了。”
“那你给他烧纸吧。”存真见怪不怪,见她暴力拆袋,踮踮脚探头问,“好香,买的什么?”
“当然是麦当劳最好吃的——”
小薇拖着长音,故意停顿一秒,对上存真的视线,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双层鳕鱼堡!”
夸张的笑声夹在一起,有些刺耳。
梦章扣着转椅扶手上起了毛边的网布,她不知道麦当劳最好吃的是鳕鱼堡。
小薇递来一盒薯条,怨气冲天地说着:“要我说,公司真该给麦当劳磕俩头,要是没有垃圾食品苦苦支撑,我早就跳楼了——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
存真把薯条推给梦章,顺手抓了一包番茄酱。
“那片子都改了十六轮了,刚确定,对方非说要给领导看,三分钟的长视频,他让我压缩到几十M,说太大了领导不愿意下载,会占内存,哇哇哇哇哇,他们领导的设备是64G的吗。”
小薇哈哈笑,叼着半口汉堡含含糊糊地问:“然后呢?”
“然后非折腾我上传平台啊,他端着电脑去给领导看,这会儿消失啦,你给你客户烧纸的时候托他问问,我客户是不是也在底下呢。”
梦章食不知味地嚼着冷掉的薯条,不知道麦当劳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也不知道客户内存只有64G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办公室暖气开的十足十,的确不冷,倒是热得令人烦躁。
这么多年了,她依旧适应不良。
又两个电话打出去,小薇总算刑满释放,她合上电脑,风驰电掣地收完桌上的垃圾,朝着存真摆摆手:“撤退,我解放啦,这个破项目再不完结我的命就要完结了。”
存真和她说过再见,这一片工位顿时安静下来,梦章抬头看,见靠窗的区域只剩她们两个。
“还有多久?”
“快了,十分钟吧,等达人把视频传上去,我喊客户点确认,我们就能走了。”
看表,已经过了五点,路上取的号半小时前就过号了,梦章点开线上软件,重新排队。
存真偏头趴在桌上,嘀嘀咕咕地和她说着最近的事。
她最近的项目,就没有一个顺心的,第一个项目已经到结算阶段,达人账号忽然被封,第二个项目她中途接手做结算材料,发现商单居然发重,第三个项目跟到一半,脚本都定了,达人旅游把胳膊摔了,只能延期,第四个项目采访嘉宾刚过完大会,结果嘉宾说不拍就不拍,说要去国外庆生......
还有各种延期的,临时涨刊例价的......
存真总结:“天要亡我,客户各种要我赔偿,我感觉我现在像一个割地赔款的清朝昏官,你看,烦得我下巴长了一堆痘,我是不是该找个庙拜拜。”
青春期都很少长痘的人,如今下巴上全是斑驳的红色印痕。
梦章毫无办法,她解决不了她的工作,更不会寻医问药,只能换汤不换药地说:“看医生了吗?”
“看了,说我肝火郁结,过度焦虑,哦对——”存真不知道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儿,忽然眉飞色舞地笑起来,“之前萌萌和我说,让我去喝中药,说她原本也特别内耗,喝完中药直接创飞所有人。”
这话莫名戳中她的笑点,存真笑得前仰后合。
“我觉得她是胡说八道的,她肯定早就想创飞所有人了,就是推锅给中药!”
梦章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或许笑话也有自己的专属语境,只有在这栋楼里,和存真并肩作战的同事们才能完全读懂,而她早就不在存真的频道,存真哈哈大笑,她却只想知道:“萌萌?刚刚那个女生吗?”
刚刚那个女生叫小薇,梦章只是习惯了这样拐弯抹角,不露端倪的提问方式。
“啊?不是,萌萌今天不在,她这人可逗了,那天她来月经,还非要点冰激凌,结果吃完就痛经了,好巧不巧点的冰激凌是黑莓的,整个人脸色刷白,嘴唇乌黑,人事被吓疯了,以为员工中毒了。”
萌萌也喜欢在月经时吃冰激凌吗,那她和真真一定很合得来。
刚刚那会儿茫然无措的烦躁渐渐消退,变成了更加难以言说的难过。
每当存真提起旁人,梦章心里总会升起被冷落的不悦,先前在学校,这种感受尚不明显,那时她们虽然不是同校,但烦恼和快乐大抵相同,作业、考试、未来、学生时代的天四四方方,生不出更多形状。
她的朋友们她都认识,她们也都知道,她叫梦章。
她是谁,清楚明晰。
但现在,她们一个在海城,一个在北城,一个仍困在开不完的组会,另一个则开始大步往前,存真的生活被工作填满,她总是和她聊起工作,而她听不懂她的工作。
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那些眼神交汇的默契,一拍即合的了解,属于小薇,属于萌萌,属于很多很多梦章不认识的人,但始终不属于她们两个。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老旧衬衣,因为没有损坏,或是尚且合身,暂时没被抛弃,但也没被贴身穿着,而是隔了一层更新更柔软的打底衫,更显得皱巴巴的不熨帖,稍有摩擦,就全是静电。
今年的北城似乎格外干燥,又或许是她习惯了海城的潮湿,灰蒙的天色带给人即将下雪的错觉,但气象台谎报多日,天色仍旧阴沉着。
离开那座灯火通明的楼,路上已经堵成一锅粥,打车软件显示前方还有63人,存真马上就要饿扁了,询问说:“要不换一家,去商场?商场离得近,坐地铁就能去。”
再等,怕是梦章也要饿扁了。
是谁说商场都是预制菜,一股饲料味道的?那家原本定好的烤肉店是存真早就想吃的,梦章一直存在收藏夹里,提前取的号已经排了半小时,时间刚好。
然而存真已经打开团购软件:“这家吧,商场四楼,这会儿显示不排队,到了就能吃,云城菜怎么样?最近北城可流行这个。”
“好。”梦章只能点头,“好。”
总归还能一起吃饭,不算太糟。
离开写字楼晃眼的白炽灯,她忽然发现,存真的头发颜色有些发黄,她染发了?她并不知晓。
“就前段时间,我要累死了,想说换个发型换个心情,本来看团购只要四百九十九,我想着咬咬牙也能忍,结果到了店里,说要按长度收费,我这个长度要八百,剪发单算,加起来一千。”
一千块,要人命呢,存真愤愤不平:“哇,怎么不去抢?扭头我就走了,网上下单两盒染发膏,让我室友帮忙染的。”
她搓搓落在肩头的发梢:“结果她药水配错了,根本不显色,我买的是棕红的,染完只有一点点黄,还不匀,一块一块的,是不是很丑。”
“没有,其实不太能看出来。”
梦章阴霾了一路的心情忽然好转,居然是因为存真被室友染坏的头。
商场离得近,两站地铁,只要十几分钟,店里人少,从进门到上菜不过上个厕所的功夫。
新时代牛马结束一天的劳作,开始享用一桌子预制饲料,外卖吃的多了,现如今存真的舌头就是个高精度探测头,一尝,就知道后厨有没有微波炉。
这家店微波炉一定不少。
“最近云城菜特别火,每个商场都开了好几家,菜品呢,就是那几样,汽锅鸡,黑三剁,包浆豆腐,结果我同事前段时间去云城旅游,说云城根本没有汽锅鸡。”
这家店倒是挺别出心裁,黑三剁配了三片taco,相当中西结合,怪不得半截店名都是洋文,存真费劲巴拉地把黑三剁放进中看不中用的玉米托盘里,比划了好几下,横过脑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开始进食。
只可惜她的眼睛不是尺,胳膊只在九十度的位置维持了三秒,饼皮一歪,好容易塞稳当的馅料咕噜噜从托盘屁股滚了出去,撒得到处都是。
存真嚼着一口滋味不足的玉米渣滓,心里腹诽,到底什么脑袋能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菜,就不能给她一沓春饼吗!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云城玩呢?”她撑着头,没头没尾吐出这么一句,像上学时看试卷发愁,摆着指头算暑假的样子。
“我们”吗?梦章细细品尝着色香味俱不全的黑三剁,认真想着。
今年应该是来不及了,云城那么大,两三天肯定转不完,如果要多待几天,存真能请假吗,很多公司年假都不能连续请,那是不是只能十一,今年十一她回了苏城,明年呢,明年她还回去吗?
成年人的假期不是休假,而是掰着指头计算的资源分配。
几天分给回家探亲?几天分给结婚随礼?几天分给看病就医?紧巴巴地抽出不用日夜待命的时间去医院躺一躺,用当牛做马的钱治一治当牛做马的病。
存真的假期,不是回家就是睡觉,那......能不能分给她呢?
“十一吧,天气不冷不热的,刚好。”梦章试探着开口,没看她,只认真咬着碗里的汽锅鸡。
“好啊!那就十一。”存真一秒应下,下一秒又发起愁来,“就是到时候人肯定巨多,我同事就是十一去的,她说喂海鸥的人比海鸥都多,还是淡季去好,淡季的海景房只要二百块。”
“不过——”
她苦大仇深地把taco戳碎了拌饭吃,“淡季我也出不去,还是十一吧,到时候我们找个清净的小城。”
一句话拐出三个弯,拐得梦章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反悔,好在总算定下,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旅行,让梦章感到久违的平静。
“那你抽空看看想去什么景点,我来规划。”
“哎呀,早着呢,还有一年呢,急什么。”
现在才十二月,距离明年十月还有三百天,谈什么都是操之过急,存真说的有理,可无论她说什么,都令梦章不安。
“早点定下,可以早点看酒店机票,早定便宜一些。”她用合理的解释,轻轻掩住真心。
“对哦,那确实得早定。”存真心不在焉地听着,指了指面前的包浆豆腐,“这个好吃,这个放了火腿。”
话题忽然被岔开,梦章强行拽回来:“云城城市多,可以先看看想去哪几个。”
存真眨巴眨巴眼,她了解梦章的个性,答应的事一定要做,说好的事绝不反悔,她是真的想去云城,明年,十一,和梦章一起,可她不能保证,她怕万一,她必须把万一说在前面。
“太早了,万一去不了呢?”
梦章的心沉了沉,果然,还是等到这句话。
存真解释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公司有什么事呢,明年的事谁也说不准,等四五月,或者六七月再定,反正如果我有时间,咱一定去。”
她在安抚,但梦章实在太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明确的回复,明确的、不会更改的计划,然而在存真这儿,一切总是模棱两可,变幻无常。
她为什么总是到时候再说?
梦章未必不清楚,人生总是诸多变故,不是她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但长久以来不确定的感情滋生出狂悖的偏执,以年为单位的不安全感让她迫切寻求着救命稻草。
——一场确切的旅行,一次确切的见面,甚至是一顿说好了就不能反悔的饭,但是不能,事情总是一变再变,一而再,再而三。
就像今晚,她们原本要吃的并不是云城菜。
连这些事都开始让她溺水。
她费力压下心头的焦躁,忽然听存真问:“话说,你现在回来,元旦还回来吗?”
距离元旦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梦章抬眼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想一起跨年吗?她有时间吗?元旦总该下雪了,她们好久没有一起看雪了。
其实梦章也很忙。
第一学年的课程设置相当紧凑,公共课选修课再加导师课,一周七天,忙起来六天半都在上课,她经常晚上十一点才从教学楼出来,回到宿舍已经是第二天。
十二月临近期末,每周都有赶不完的ddl,上周新布置了一篇调研和两本书的共享会,她负责三章内容,还有二十多万字没有看。
更不用提一些挤在边角的琐事,跟进项目评审啦,必须参加的活动讲座啦,总之同住的学姐一听到组会通知就在宿舍跪地祈祷,可以早点毕业立刻上班。
梦章许久没有休息了,她并没有时间可以享受元旦假期,实际上,她甚至很少有时间吃饭睡觉。
但如果存真说——我们一起跨年吧。
那她一定有办法在31号半夜12点前赶回北城,只要她让她回来,她一定回来。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吸管,拐弯抹角地问:“还没定,你元旦什么安排?”
“你猜?”提及假期,存真居然一脸苦大仇深,“——去冰城。”
“啊?”梦章愣住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和谁?朋友?同事?又是哪个她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怎么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
“天知道,说是公司今年效益还不错,去那边开年会,29号走,3号才回来,我的元旦假期彻底泡汤,还没说之后给不给补呢。”
梦章垂下头,戳着碗里好吃的包浆豆腐,心里暗暗说了个哦字。
幸好刚刚自己回答的不是“我元旦回北城”,不然明知她要回来,她仍要走,倒显得自己更没那么重要了。
或许自己本就没那么重要,她只是不希望真的知晓这个答案。
“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吗?”明知是傻话,梦章仍旧想问。
“这种......”存真面露难色,“平时聚餐倒还好说,年会一般是不能缺席的。”
组会可以不去吗?答辩可以不去吗?
梦章知道,这是正当理由。
就是因为太过正当,导致她说什么都显得像无理取闹,于是堵在心口的委屈只能盘根错节发疯生长,被北城冻死人的冷风吹成冰,生出棱,划破血肉吞咽下去。
去年秋天,她们住在一起,她总是很难看见她。
存真要加班,要工作,要聚餐,那些总是发来信息和电话的人都是谁,梦章不知道,或许也有小薇和萌萌,她知晓她们,需要靠刷新朋友圈,翻看存真的新鲜合照。
去年冬天,她住进了考研集训营,没日没夜看书复习,考试将近,她的备考时间太过紧张,只能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总算考完,人累得脱了层皮,转眼就是元旦,她想见一见存真,依旧见不到。
年末要忙双十一,双十一结束还有双十二,再之后,居然还有元旦和年货节,年兽来了直播间都要被尊称“家人们”。
跨年当晚,存真在直播间熬了个通宵,梦章在旧的一年和她说新年快乐,她回家后连轴睡满二十个小时,新年第二天才回——新年不快乐!
今年春天,初试出了成绩,这一年的分数线出奇的高,梦章准备复试,服从调剂,犹豫着是否要去海城大学。
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离开北城,就离存真更远了。
存真倒是无所谓:“天啊海城大学,我再长一个脑袋也考不上,去呗,我没事就去找你玩,真好,我在海城也有自己人了。”
梦章知道,她不会有“没事”的时候。
果然,匆匆吃过一顿饭,直至她离开北城,都没能再见到存真。
今年夏天,存真远在广城出差,直至入秋才得闲,忽然发消息问:“你最近忙吗?我去找你玩吧,我们去吃海城的漂亮饭,俄罗斯菜,墨西哥菜,印度菜,还想去漫展,我刷到一个快闪舞台......”
梦章忙吗?她......可以想办法不忙。
这盼望许久来之不易的五天假期成了梦章最最期待的日子,她提前处理好学校的任务,反复查询几家店的预定方法,热门菜品,漫展门票购买资格,怎样走是最佳路线,可以四个小时快速通关。
她甚至主动提出帮只有几面之缘的驾校同学照顾小猫。
存真最喜欢猫,在北城时,她总吵着闹着要养。
然而真“有了”猫,她却看不出什么惊喜神色,许是因为小白胆小,和她还不亲近,又许是因为她真的太累了。
累到没力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没力气去吃饭,梦章想带她去吃早就看好的酸汤锅,驱一驱阴雨天的寒气,她却说,算了,煮点面条吧。
超纲的考题令梦章手足无措,她打开空荡荡的冰箱,宿舍连鸡蛋都没有。附近没有超市,外卖还要等半小时,存真说没事啊,随便煮一碗就行。
梦章不想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