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辆要命的车,存真电话声响个没完,一连开了好几个线上会议,总算结束,她忙得口干舌燥,跳下床倒了杯水,问:“你怎么也睡这么久?你们不是不怎么加班吗?”
是的,相比存真的工作,自己的工作很少加班,也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或许已经很好了。
黄昏晒进屋子,梦章恍惚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夕阳了。
她回忆起许久之前,久远的像是梦境般的存在。
——高中,课间,她在做作业,忽然听见一句字正腔圆的赞美:“哇!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梦章从试卷里抬头,看向窗外,见存真拉着朋友的手晃来晃去,那时她们还不熟悉,一同注视黄昏的短暂时刻,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正想着,存真下床,哗啦一声拉上窗帘:“好亮啊,怪晃眼的,中介说这个房子朝北,我总觉得是朝西的。”
屋里骤然陷入昏暗,梦章疲惫地靠在墙上。
不知是因为工作,因为黄昏,因为这一日又要结束,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的恐慌,还是因为许多记忆只有自己怀念,梦章忽然感到难过。
面前这个人,莫名让她感到难过。
可她的感情明明是喜欢。
即将入秋,夜晚总是起风,存真也像自由的风,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她有许多事情要忙,梦章只能看着她跑远,想起她,心被风裹挟,变得孤单萧瑟。
梦章努力调整心态,积极工作,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只做好自己的事。
整理数据,发快递,对接,催促内容,写封面写文案......逐渐的,合作的博主越来越多,反馈数据也还不错,还有博主互相推荐,主动来找,她额外申请了一些样书作为置换,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些进展。
每天的进度和问题,她都总结成日报发给赵姐,赵姐看一眼,只说让她找一些粉丝体量更大的博主,再无其他。
日子平稳度过,直到九月,一个起风的日子,组里忽然入职一位新员工,赵姐给她分配工位,没做多余介绍,只说她会承接一部分营销工作。
两日后,人事找梦章谈话,告知她试用期没有通过。
梦章对那场谈话的记忆非常模糊,只记得人事很温柔,娓娓道来说了很多她的不足,结合部门领导和主编的意见,综合考虑,觉得她并不适合这份工作。
营销需要和人打交道,她性子太安静,不擅长社交。文案和内容要有网感,她的稿件过于一板一眼。合作达人调性一般,数据实在太差等等等等......
梦章记得自己认错、争取、表明会改正,无用,人事只是摇摇头,说这是内部决定。
从会议室出来,她无所适从,只觉得整层楼平日里冷漠旁观的同事此刻都在看她,像人事一样温柔又强硬地说——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办公室让她窒息,她下楼透气,在便利店遇到新来的同事,梦章原本打过招呼就想离开,刚要走,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最近公司有招聘吗?”
校招不是结束了吗?为什么两个月后会突然入职新人。
“嗯?你说我吗,我之前就在这儿,实习半年了。”
“之前......就在这个组吗?”
“对啊。”对方点点头,“我一直跟的赵姐,五月就定了留岗,但是我们学校要求必须线下参加答辩,加上家里有点事,就和公司沟通了一下,说好九月再入职。”
梦章回忆起面试时的情况,连着三轮面试,终面刚结束,人事就问她什么时候入职,能不能快一些,算下来,刚好是这个女生回校的日子。
当时天天催她来,现在又着急让她走......
梦章很难不多想,自己只是来顶替这两个月的工作吗?
还是......还是自己真的能力不足呢?
她想起领导暴躁的键盘声,一连串已读不回的信息,还有入职那天人事无意间说的话,别人都是研究生,只有她是本科......
梦章并不恐高,但从小就害怕过街天桥,站在上面看车流穿梭,飞驰而过,她总觉得脚下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垮塌。
但那段时间,她总是站在桥上,吹着冷风呆站一两个小时,看世界渐渐沉入黑夜,什么也不做,什么也想不明白。
回家后漫无目的地刷手机,看短视频,看招聘软件,回过神时,眼眶痛得厉害,已经夜里十一点,存真还没回来。
滑动页面,看见一条评论——零基础转行年薪三十万,最近休息,无偿带人。
再往下,是一篇吐槽贴——HR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本地人觉得不能吃苦,外地人又觉得不稳定。
有人讨论就业——就业形势哪有这么夸张?你们就是制造焦虑,我gap两年了,面试一周拿到三份offer,有时候还是个人能力问题。
也有人讨论行业——五十年后的广告人什么样?
答——没那么能活。
工作丢了,秋招结束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也没有了。
这些事,她没有和存真说,存真......太忙了。
她们的对话逐渐从吐槽工作变成痛骂工作,又从痛骂工作变成没有时间骂工作,千言万语变成一句算了,梦章问,你几点回来?
十一点、十二点,或是更晚,不知道,存真叮嘱她:“你先睡,别锁门啊。”
梦章睡不着。
她突然发现市场好像没有工作了,HR全是已读不回,偶尔几个回复,回的是能否接受单休,能否接受早一晚十,五险一金按照最低基数缴纳,公积金一个月两百元。
全部应下,也没有工作机会,没有人需要新手小白,全部要求一年以上工作经验,到岗就能上手,适应快节奏狼性文化加班出差,还要形象好气质佳懂管理,抗压能力强,和公司共进退......
她能做些什么呢?
梦章每天一早起床面试,整个北城到处跑,回答人事、部门领导、各大负责人——她是谁?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总结归纳,复盘复习,总有规律可寻,可她仍然不知道,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是不是应该继续考研?这个念头又冒上来。
九月很快结束,临近双十一,存真周末也不得闲,早饭啃了两个水煮蛋,就开始抱着电脑写策划案。
她已经连着半个月没怎么休息了,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难过,也没有时间听一听梦章的难过。
第N个线上会议结束,存真活动着酸痛的肩膀,见梦章还在看手机,随口问:“梦章,你们双十一忙吗?”
双十一,各行各业都在冲业绩,或许出版业也不例外。
她察觉到梦章这段时间格外沉默,但梦章出门早,她又不下班,两个人总也见不到面,有时存真半夜回来,看她已经睡着了,眉头紧皱,睡也睡不踏实,缩成小小一团,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她们许久没有聊天了,她不知道梦章出了什么问题,或许只是工作太累?
但出版社的工作能有多累呢,又不像自己,天天加班。
入夜,屋里仍有亮光,出租屋的窗帘遮光效果不好,搬进来时就说要换个新的,看到价格又一直犹豫,拖来拖去拖到现在。
双十一......忙什么......
梦章无事可忙,许是临近年末,最近的面试渐渐少了。
她还没开口,存真的手机又响起来。
“喂,荟荟,嗯、好、明天吗?那我早点到,第三版brife,在十月二十一号的共享文件夹里,没事那我再发你一遍......”
梦章看着她,觉得自己的事情实在无关紧要。
她真的是被顶替的吗?还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呢?
她没了工作,没了收入,存真会不会担心房租问题,存真已经很累了,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她新的负累。
点开朋友圈,胡乱往下滑,忽然,看见前天晚上的存真。
同事聚餐,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围着她,其中一个胳膊搭在她肩上,几个人眉开眼笑,嬉闹着看向镜头,比着万年不变的剪刀手。
她在职场也交到了一些朋友,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和人成为朋友?
梦章忽然惊觉,这居然是她一直惴惴不安,辗转反侧的缘由。
原来就是这件事,原来只是这件事。
存真总能很快适应新的环境,很快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她的朋友源源不断,不缺自己这一个,或许当初应该听她的,让她和别的朋友住,还能离公司近一些,通勤也不用这么麻烦。
她应该多一些时间休息,她的黑眼圈太重了。
梦章放大照片,什么也没有看到。
存真会用遮瑕了,她们早就长大了。
“你要是不开心,可以和我说。”存真发完文件,关上电脑。
“你又不下班,我怎么说。”梦章的感受是心疼,可脱口的话却在攻击。
情绪扭曲一秒。
“你给我发消息啊,我看到就回你。”
梦章放下手机,见存真低着头,还在回复工作信息。
情绪扭曲两秒。
原来只要两个月,人的自尊心就可以被迅速击碎,工作被辞退,不被认可,不被使用,所谓社会价值、存在意义,在一场又一场面试中被消磨殆尽,到底要她说什么呢,说失败的考研,失败的工作,失败的、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不能讨论的......
“——不想说。”
自我表达并不能使梦章放松,想要解释答案为什么是错误的,先要阅读题干,查询公式算法,再一步一步重新推导、验算、才能得出真正的解。
而事实上,她经历完疲惫的一天,只想把试卷攒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管它什么题,管它对与错,世界直接毁灭好不好,不要来问她宇宙起源一类的怪问题,她不关心天文,也不在乎地理,她只想休息。
她需要默默流泪,而不是被人追着安慰。
感同身受本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存真有丰富多彩的生活,丰富多彩的朋友,她怎么可能理解呢,没办法理解的......一无是处的自己。
信息早就回完了,存真却仍旧举着手机,她感到疲惫,为什么梦章永远沉默?
她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也累了,她也不想猜。
现在是这样,考研时是这样,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两张床,两个人,不足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万米深渊。
“我不懂你,我真的搞不懂你。”
她们清楚,情绪开始失控,空气逐渐紧绷。
她们对视,一秒、两秒......七秒,探寻变成对峙。
手机叮铃一声,又有工作。
梦章用力闭了下眼,她讨厌听见她的手机铃声,很吵,非常吵,密密麻麻的、密不透风的、让人窒息的。
“你忙你的吧,我没事。”
存真把手机倒扣在床上,控制不住语气加重:“我没有什么可忙的!”
紧绷的弦断掉了,呼啸的风声骤然停止,她慌乱地看着梦章怔住的神情:“梦章......”
存真努力平复情绪,放缓语调,把脱轨的对话拉回正轨:“梦章,你要是不开心,就和我说,不要总是自己憋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对不对?”
失控的话喊醒了梦章疲累的情绪,她心里也被堵住了,这些事和存真没有关系,她为什么要对着存真发脾气。
她怎么了?
“我......对不起......”
她不敢看她,抱住膝盖,盯着脚尖。
“我没有通过试用期,最近一直在面试,之前没说,是不想打扰你......对不起。”
存真愣住了,她清楚这个时候被辞退意味着什么,梦章觉得抱歉,她只觉得心疼,原来是这样,这让她怎么说呢,千疮百孔的自尊最难示人。
“没关系啊,没关系的梦章。”存真斟酌着措辞,她不能再伤害她,“你可以打扰我的,我们......是朋友啊,对不对,好朋友就是用来打扰的呀。”
梦章看着她,看着她的好朋友。
“你一辈子打扰我都可以的。”
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工作可以慢慢找,或者你想继续考研也行,你不是想去霁大吗?”
梦章摇摇头:“考完研,不还是要出来工作吗。”
而且,真的能考上吗,距离考试只剩两个月,她的信心已经被消磨殆尽。
气氛沉默下来,梦章止住那些丧气话,怎么总是这样呢,她总是让处境变得难堪。
“那就继续读书,继续读博,你那么喜欢上学,大不了一辈子在学校里,总之,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那都是明天的事儿,我们今天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存真跳下床,抓起梦章的手机扔到一旁,又打开自己的手机,想了想没敢关机,只把铃声调成震动。
“今天让工作去死,你想不想喝酒,我们喝酒好不好?”
她绞尽脑汁,想出这件最最“叛逆”的事。
“现在吗?”
存真加班熬夜,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销售又接了两个项目,她明早还要驻场早起,所以是现在吗?
“嗯,就现在!”
去不起酒吧,只能跑去楼下便利店,存真的工资还没发,手里只剩紧巴巴的几百块,平日吃饭都要算来算去,此刻却要闹着要请客,她当然不懂酒,只是看什么瓶子好看就拿什么。
回到家,一股脑全部打开,明明是要安慰梦章,自己却越喝越多,努力喝,大口喝,扯开嗓门大骂工作,写不完的脚本,对不完的流程,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说不完的辛苦啦辛苦啦辛苦啦,到底谁辛苦啊?
梦章说不出来,她替她说,她替她喝。
最后真的喝多了,存真晕晕乎乎睡着,梦章帮她盖好被子,在床头放一杯水,打开手机定好闹钟。
忙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毫无睡意。
梦章失眠很久了,入睡困难,多梦觉浅,三四点,或是五六点,她总是惊醒,再也睡不着。
窗帘遮光不好,屋子里存留些许光亮,搬进来时存真就说要换,还好她工作忙,总也顾不上,借着微弱的月色,梦章安静地看着她,一夜又一夜。
搬进来时觉得哪哪都好的房子实际到处都是问题,窗户太大,密封不严,刮风的日子四下漏风,降温后,一到阴天屋里就像个冰窖。
存真怕冷,还没入冬就换了加厚睡衣,有时加班太晚,她没力气洗漱,羽绒服脱到一半就昏沉着睡过去。
刚刚她喝多了,缩成一团趴着跪在地毯上,嘟囔着问:“梦章,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有钱呢?”
过一会儿又说:“这破房子怎么这么冷啊,梦章,我们是住在桥洞里吗?”
梦章回答她:“我们住在隔断里呢。”
她更伤心:“啊呜呜呜呜呜,我们什么时候能有钱呢——”
不知过了多久,存真呜咽着睡着了,梦章抱她去床上睡,存真嘀嘀咕咕,半梦半醒间还在问什么时候能退休一类的怪问题,梦章拍拍她的后背,哄她起身,醉鬼没有力气,跪倒在她身上,忽然搂住她的脖子。
呼吸凑近,再凑近,颈侧、耳后、气息贴近皮肤,毛茸茸的触感贴上来,许是一个吻,又许是袖口的衣料摩擦。
梦章也喝了酒,头开始晕眩,她怎么也分辨不清,刚刚转瞬即逝的那一秒,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她想把存真揉进身体,想与她十指相握,想亲吻她的眼泪,就像她一直安慰她的痛苦那样。
但是不能。
或许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以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