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一日,她们又来看海,那日有烟花,人们牵着手,尖叫着、吵闹着迎着海浪跑来跑去,存真去扔垃圾,梦章脱下鞋子去踩绵软的沙滩,傍晚的沙滩是温热的,钻进去,有一点凉,她追着凉意向下,用力扎根。
虚焦的夜色中,海平面模糊不清,两个女生手拉手从她身边走过,烟花在半空绽放,她们在此刻接吻。
梦章愣住了。
中学毕业,她参加同学聚会,吃过饭,大部队转战KTV,她坐在角落听了半小时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只觉得空气不畅,头疼、闷热、偷溜出来,去麦当劳买冰淇淋。
回去路上经过窄巷,偶遇两个人体交缠在一起,像两株变异藤蔓,你拉扯我我揉搓你,唇舌缠绵,难舍难分,可怕的是这植物居然有发声系统,而自己居然有听觉,浑浊的呻吟,忘情的鼻音,甚至清晰的口水与她仅有三米距离。
梦章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被堵住了,巴不得立刻变成精通钻洞的鼠类。
缠绵的人类挡在路中间,布料扯动露出大片肉r体,白花花、明晃晃、全然不顾一旁有个无助的小女孩,冰激凌要融化了,她吃也不敢吃,这可怕的一幕什么时候结束,她发誓,她再也不吃麦当劳了。
这是爱吗,爱好吓人,她冒冷汗腿发软,像目睹一场战争。
但是这一次,感知却变得全然不同。
因为什么呢?因为这里不是伴着垃圾臭味的窄巷,因为清爽的海风,因为距离遥远,烟花与月色交融,因为不是独自一人,海浪同她一起见证。
她仿佛在看一幕温柔的电影,她们接吻,笑着退后,又上前,捧起对方的脸,像捧起海里的月。
还是因为,是女生和女生。
“梦章!梦章梦章!”
身后穿来熟悉的声音,存真在远处朝她招手,摇摇晃晃,张开双臂。
她的女生朝她跑来了。
跑来跑去,额头出了一点汗,亮晶晶的水珠黏在鼻尖,她的脸滚烫,却问梦章脸为什么这么红,笑嘻嘻地来捧她的脸:“给你冰一冰。”
那双手带着海水气息,却全然没有降温效果,梦章的脸越来越热,口涩、呼吸也急,海浪声很吵,争先恐后,波涛不停,视线看去又不露端倪,停着一轮完整的月。
这日并不是大风天,汹涌的也不是海。
她鬼使神差,忽然开口:“你想吃冰淇淋吗?”
她听见她答:“你想吃冰欺凌呀?那我们找一找。”
她救她从沙里挣脱,穿越人群走上大路,椰子树影落在她们身上,天边的云霞是紫色的。
存真仰头吹风,像是要领她到天涯海角去,而她心甘情愿跟着,她说什么,她听不清,记不得,只记得她的手很凉,而她的手一直很热。
这片海是冲浪区,岸边的店大同小异,十家冲浪店里夹着一两家民宿,偶尔有酒吧咖啡馆,或是西餐披萨。
景区的店,翻来覆去都是这几样,她们没有找到冰激凌,梦章在梦里吃到,是橘子味道的。
因此存真亲吻她时,也是橘子味道的。
夏日让人头脑昏沉,感官变得迟钝,唇齿和冰淇淋的口感混为一谈,没人能分清,正如她分不清,温热的是呼吸还是夜风。
海边那幕温柔电影在梦中继续放映,她触到她嘴角的柔软,烟花炸开,落入属于她的海,她的双脚还埋在沙滩中,没办法后退,于是伸手捧起属于她的月。
梦章很少做梦,偶尔一两次,醒来便全部忘记,但这一次的梦却完整留存下来,她睁开眼,仍记得她在抚摸她的头发。
记得存真拉着她的手腕,轻轻喊:“梦章。”
不似往常一般清脆的声音,带了些绵密的冰沙质地。
窗外,月亮仍停在海里,梦章摸出手机,光线调至最低,背过身搜索——为什么......
为什么......
她要问什么呢?她不知道。
“日有所思......”
不对。
“白天看到了......”
也不对。
她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梦章屏住呼吸快速输入——“为什么会梦到和朋友接吻。”
写完,不敢看,慌忙删掉,隔了一会儿又输入——“为什么想要和朋友接吻。”
再次删掉。
指尖掐入掌心,骨节酸痛。
第三次提问,要调整呼吸,输入一个字,犹豫许久,再慢慢输入下一个字,不能语焉不详,又不能宣之于口,日记里怎么会有谎言呢,因为有人在逃避真心。
为什么......和朋友......是朋友......为什么是朋友。
为什么是朋友?
夏日旅行在失眠和疑问中结束,苏城的房子已经退租,梦章回到北城,而后,存真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冷淡,她知晓她回家要去学车,不看消息是常态,但是莫名的,她就是感觉不对。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她心里不安,又害怕被发现这份不安,只好拐着弯问:“那家酸奶店的联系方式你有没有,我想买点酸奶。”
一个小时,无人回应。
她又问:“你觉得芝士和百香果,哪个更好吃?”
两个小时,无人回应。
“我还想买一点红枣的,红枣的,你觉得怎么样?”
第三个问题,梦章的勇气耗尽了。
问话通通石沉大海,夜里十二点半,存真终于发来回应,只有店家名片,再无其他。
她不讲话,她便没有开口追问的勇气,隔着屏幕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梦章没有睡意,没有理智,只有慌乱和猜心。
她发现了,她发现了是不是......到底怎么发现的?
梦章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坐在床边滑动聊天页面,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一口气翻看完两年的内容,才发觉已经过了夜里三点,手是凉的,脚也是凉的,身子麻掉了,不存在了。
她拿着手机乱点,把所有软件都打开,又关上,忽然,她记起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们离开海边的最后一顿饭,是存真点的,用她的手机。
她犯了纠结症,靠在床边嘀咕,到底吃什么呢?让我搜搜看。
她有打开搜索软件吗,她有看到那些搜索记录吗?
她看到了,怎么办?
梦章全然丧失思考能力,在床边呆坐到凌晨时分,天蒙蒙亮起,她才勉强睡了片刻,醒来后混沌的大脑总算开始运作,或许......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
存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如果要打开其他软件,应该会告诉自己。
梦章打开对话框,时隔六小时回复:“怎么这么晚才睡?”
四小时后,存真终于起床:“哦,我录取通知书到了,昨天我妈带我去我姥姥家吃饭,手机被狗叼走扔鱼缸里了。”
她絮絮叨叨,又发来许多消息,回复说哪个味道的酸奶好喝,红枣她觉得有些甜,香瓜和酒酿的都不错,她更推荐抹茶的......
梦章完全看不进去,她此刻劫后余生,总算可以呼吸。
“哦,我以为是我们出去玩太久,你妈妈说你了。”
这晚漫长的夜让她学会了遮掩试探。
梦章忽然明白,她们是朋友,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好到可以不近一步,但是决不能破裂,哪怕有一丁点风险她都不要冒险。
存真只要存在,永远真实地存在着,就足够了。
那家海边民宿有个小小庭院,存真说房间光线不好,总喜欢在院子里化妆,拿着小刷子对着新买的遮瑕膏戳来戳去,试图用不存在的技巧遮住不存在的黑眼圈。
“哪里不存在?”听到这话,存真总要抗议:“这么明显你都看不见!”
而后贴近一点让梦章看:“现在呢?”
梦章眯起眼:“看不见。”
再贴近一点:“现在呢?”
“真的看不见。”
存真气愤走开:“哼!你的眼睛有问题。”
“没有黑眼圈不好吗?”
“没有黑眼圈,我的遮瑕盘岂不是白买了。”
此刻便是最好的关系,最好的,永远可以讨论,她是否有黑眼圈的关系。
“你不问问我被哪个学校录取了吗?”
“哪个学校?”
她发来照片:“北城见!”
永远可以讨论黑眼圈的关系,永远可以再见面的关系。
“真真。”
真真。
“我们。”
你和我。
“永远都是好朋友。”
可不可以不是朋友。
“对吧。”
不只是朋友。
“当然啦。”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