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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生的迷茫从未消失,生活必须滴水不漏,严丝合缝,稍稍露出一点破绽,那些让人无法入眠的喧嚣就会趁虚而入。
存真几乎一夜未眠。
梦章说的早市位于百年小街,她们一早七点起,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然而到达目的地,却没有商贩的身影。
梦章沿街询问行人,当地人说方言,一会儿指南一会儿指北,鸡同鸭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明白,百年小街有两条,她们要去的是另一条。
常余并非旅游城市,之前查的网上攻略难免会有错处,存真想说,没关系的,那我们回去睡一会儿吧,然而梦章已经开始规划新的路线。
另一条百年小街距离这里十公里,打车去要花多少时间?会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存真疲惫地站在一旁,等待许久的手机终于响起,颜颜问:“你方便接电话吗?”
存真拿着手机走远些,一声滴音后,颜颜的声音从听筒另一侧传来,跳过寒暄,直接同步进度。
“发错的商单,没办法撤销,重新发布第二条,会产生新的下单费用,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好在昨晚发错的那条商单自然流量还算可观,雅棠那边现在的主要诉求就是补上销售额。”
“既然短视频走不通,那就走直播,我看过达人端的直播情况,六十万要分六场,三场主讲三场辅讲,原定短视频的投流叫停,把费用转到直播上。”
存真也想过这个办法:“但是,达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免费给客户上六场直播呢?”
“不算免费,算置换,她最近结婚需要伴手礼,雅棠的档次不够,不过它所在的御阁集团是欧莱伊的国内代理商,我之前在玉婷的同事现在刚好负责欧莱伊,让她调两百份香水做置换,是可行的。”
之前在玉婷的同事......
存真大脑飞快运转,有点卡壳:“那......对欧莱伊来说,不是亏本买卖吗?是、你前同事、你们关系很好?”
颜颜笑了笑,存真听到一瞬微弱的气声:“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做亏本买卖。”
“达人的婚礼,定然全是网红,这些网红会拍Vlog,Vlog会露出伴手礼,对于品牌来说就是免费宣传,而且两百份伴手礼现场是发不完的,有一部分会做直播福袋,相当于又一轮宣传,对于欧莱伊这种刚刚入驻国内的彩妆来说,可不是什么‘亏本买卖’。”
欧莱依用两百份香水换来多次曝光宣传的机会;雅棠可以免坑位上六次直播,补齐销量;达人搞定伴手礼,还能拿到直播投流,确实是三赢的方法。
“以上内容我已经和你们主管沟通过了,欧莱伊和达人方今早反馈没有问题,具体进度和注意事项我更新在共享文档里了,雅棠那边你去同步吧。”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短短十几个小时,要沟通完这全部内容,光想想都知道是多么庞大的工作量。
直播情况、投流费用、香水库存......这些事被一笔带过,实际每一项都是繁琐复杂的数据。
她甚至没有问过她——你到底为什么操作失误?
“颜颜姐。”存真语塞,“谢谢你。”
这件事,与总经办并无关系。
“没事,你休假吧,有事情我会给你打电话。”
除了工作之外,颜颜再未与她提及其他。
接下来就是对接沟通沟通对接,诸事完毕,悬在头颈上方的闸刀忽然消失,紧绷的弦倏忽松掉,存真几乎脱力,只剩下疲惫。
驱车十公里去往的百年小街只是个菜场,除去瓜果蔬菜新鲜些,并无特殊之处,她们去的时间晚,摊位只剩下一半,吃过两碗米线,又要驱车十公里赶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去茫城,明天吗?”
热门城市商业化严重,未经开发的小城又实在寡淡,常余的景色吃食和宝市并无不同,存真看着熟悉的路,熟悉的云,打了个哈欠。
“明天早上走,中午到。”
又要早起,能不能不起,能不能不去。
她心里飘过这个念头。
下午的行程又是古镇,照旧是满街花花绿绿的写真馆,古镇收门票,一人五十,若要拜庙,联票九十,存真没有求神拜佛的念头,花钱看了两个小时的奶茶店珠串店。
梦章问她要不要穿个手串,她兴致寥寥,这种手串,北城批发市场五块钱一条,她之前脑门一热买了一箩筐,大半都没戴过。
串珠膈手,不方便打字。
等吃完晚饭,逛完小吃街,回到民宿,天已经黑透了,存真赖在床上不想动,盯着窗外凝滞的云发呆。
梦章还在收拾明天的行李,打电话和司机沟通出发时间,明早她们又要上路,后天一早还要去看日照金山,存真精神一松,心里的话忽然脱口。
“梦章,我们一定要去茫城吗?”
梦章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动作停滞,后背僵硬。
“你不想去吗?”
存真最怕她的反问:“我......不是不想,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地方好好玩呢,隔两天换一个地方,隔两天换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早起......”
梦章打断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睡呢?”
“我早睡了啊,我上班的时候天天一点才睡,但就算早睡也可以晚起啊,躺半天逛半天......”
梦章第二次打断她的话:“躺半天?玩手机?出发前我给你看过行程表。”
存真不明白:“行程表订好了也可以改的呀,我们又不是在上班。”
“是,又不是在上班,又没有别的事,那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来呢?”
存真咬断源源不断的争执:“好、停、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们跑来云城是为了吵架的吗?”
梦章没有说话。
房间倏忽安静下来,车水马龙都随白日落下帷幕,此刻寂静的房间令人窒息。
风试图从窗缝钻进打破这长久的沉默,存真忽然意识到,九月初已经是秋天了,虽然这座城市依旧保留着夏日的样貌,但与白日越来越分明的夜晚,已经开始了强硬的驱逐。
这并不是毕业旅行,她们的学生时代早就结束了。
这争吵莫名其妙,来势汹汹,无人想要探寻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尴尬又默契的选择了默不作声,迫不及待翻过这一页。
梦章拿起东西去洗漱,存真也不想留在这里,她披了件衣服下楼,院里静悄悄的,小城没有夜生活,人们睡得很早。
就像苏城。
那时她们的夜晚还属于试卷题册,入夜,二楼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隐入黑夜之中,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沙沙划动的声响,忽然,万籁俱寂被撕开一条缝隙,船家小曲随风而来,她们放下笔,相视一笑,看向河岸。
看船头小灯摇摇晃晃,照亮涟漪。
存真说,等考完试,等放暑假,我带你去坐船。
等来等去,好些年过去。
船早就不开了。
只是她还在等。
这突如其来的争吵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时间还是距离?此时此刻,她在她身边,感受到的是幸福还是痛苦?
意外总是蓄谋,时间也是距离,幸福同时痛苦。
悬而未决的感情和期待,终于变成悬而未落的刀。
忘记是哪个假期,存真“顺路”出现在海城,入夜,她们挤在梦章的床上看电影,正要播放,被老师的消息打断,梦章出门回复,手指晃动着指了指墙面。
存真躺下等她,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直到睡着,她总算回来。
梦章问:“怎么不先看?”
存真已经困了:“我以为你让我等你。”
没有对与错,只是这样而已。
回到房间时,大灯已经熄灭,存真借着床头小灯洗漱,枕旁放着那只精挑细选的木雕小狗。
“梦章。”
她知道她没睡。
“嗯。”
她感到疲惫,长久以来的紧张、小心、疲惫。
“你是不是加了木雕老板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好。”
黑夜之中,手机亮起,梦章问:“你要买什么?”
“买一只小猫,送同事。”
“好。”
亮光熄灭,片刻后,另一侧亮光亮起,存真查看颜颜的头像,她的头像图片是她的小猫。
“真真。”
“嗯?”
“真真。”梦章平静地说,“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分钟,两分钟。
存真回:“好。”
第二日醒来,梦章已经离开了,第三日,存真独自一人飞回北城,回到家,她昏睡了两日,假期末尾被楼上的装修声吵醒,这才察觉自己两日没有吃饭,身上无力或许不是缺觉,而是低血糖。
她爬起来问室友:“要不要吃苏面?北城总算有苏面了,我请客。”
外卖半小时,拿到手,面是坨的,浇头是预制的,虾仁不知道冻了多久,尝不出弹脆口感,存真咬两口便放下筷子,室友直抒胸臆:“你们就爱吃这个啊?”
存真摇摇头,北城终归不是苏城。
隔日去上班,定然要挨骂、检讨、会议复盘,小秋又买来奶茶,黑糖波波牛乳,小茵实习结束回校上课,存真一个人盯三个项目,一转眼,九月走到末尾,还没空出喘口气的时间,双十一就来了。
双十一、双十二、年货节、Q4忙完,所有人累掉一层皮,存真照旧大病一场,北城的病毒年年冬日都要复苏,办公室全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她的体温一连三□□近三十九度。
问过大夫,只说是病毒性的,吃药也不管用,回去硬抗。
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刚好全,就到新年了。
她和梦章,偶尔也有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八九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动了跳槽的心思,投过简历试了试水,苏城的对口工作寥寥无几,大多数公司都在海城。
妈妈说:“那就去海城嘛,梦章不是也在,哎?梦章最近忙啥呢?”
存真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她们学校有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在申请去国外读博。”
“这孩子又一个人跑那么远啊?说去哪儿了吗?”
“赫洲。”
“哦。”妈妈点点头“那是离得远了。”
馄饨太烫,吹也吹不凉。
“是啊。”存真对着热气喃喃自语,“离得更远了。”
新年假期短的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传说中的金三银四也很快结束,存真参加了几场面试,时隔几年又开始进行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那里去的自我汇报。
结果有好有坏,大多数都是好的,她被认可是一台合格的工作机器,但她忽然陷入更深的迷茫——可她是人,她作为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而等待梦章的,也是好消息,一整个春日,她忙着结业,办理签证、住宿申请、入学手续,她越来越好,越走越远。
再见面时,距离上次相见,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北城迎来三十八度高温,她们顶着烈日去商场吃饭,出租车行驶过半,
忽然拐入一条熟悉的路。
“环南三院。”存真看向窗外的高楼,那是她们在北城的第一个“家”,也是唯一一个“家”。
“你现在住在哪?”梦章也探头去看。
“现在?十珑居。”存真比划着寻找方向,“往南走,十四号线上,靠近南站,离地铁站不远。”
这几年,她从隔断搬进次卧,又从次卧搬进有独卫的主卧,那些排队洗冷水澡的日子,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马上就到期了。”
“嗯?”梦章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来,“要换房子吗?”
存真摇摇头:“不换了,我准备回苏城了。”
“回......苏城?工作吗?”
“没有,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坦诚说出这番没有规划、一时冲动、甚至算得上荒谬的决定,并没有存真想象中那样紧张,此时此刻,她又一次前途未卜,她却感到格外轻松。
“之后呢?”梦章轻声问。
“不知道啊,再说嘛,想回去学一下做咖啡,你知道的,我大学时就想学,但是学费太贵了,我当时可没钱。”
“也挺好。”
存真回到苏城,不会再回来。
那梦章呢,去往赫洲,是否还会再回来。
她们默契的避开了那些无从承诺的遥远,只谈论当下与往昔,大学时,高中时,那些像流水一样哗啦啦消失不见的日子重新回到这个夏日。
存真感到久违的平静。
“看,北港地铁。”车窗外飞快闪过地铁站的身影,存真指给她看,“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配合她说胡话:“应该会吧。”
这番对话,曾在某年冬天降临,跨年夜,她们跑去海边看烟花,回校路上看见这四个大字,存真说:“走!我们坐地铁去港城!”
梦章配合着闹:“去港城是不是得办签注,让我查查北城哪里有办签注的地方。”
“什么时候?”
“现在。”
但此刻不是冬天,存真也不会再说坐地铁去港城这种胡话,她们长大了。
房子八月底才到期,但八月中旬,存真就匆匆回到苏城,为了避开梦章去往赫洲的飞机。
回到家,她不分昼夜睡了四五日,像是要把这些年亏欠的睡眠统统补回来,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时醒来是在深夜,有时醒来是在午后,正值盛夏,存真睡出一身汗,探头推开二楼的窗,热浪侵袭,闷热窒息。
邻居去年已经搬走,那处细心养护了十余年的院落变成一处残垣,听闻整个景区都即将改建,她的家只是征收范围内的一处坐标,无人在意这座老店为何会叫余记面馆。
“妈,隔壁是不是养了两只猫?”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存真看见两只小猫。
妈妈整理着晾晒好的衣服:“是有吧,这附近到处都是猫。”
“那他们搬走了,猫呢?也带走了吗?”
“这谁知道,带走了?送人了?反正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存真执拗起来,抓了几根猫条跑下楼,屋外气温逼近四十度,那些恼人的汗侵染了每一寸皮肤,石板路被太阳晒过,灼热又晃眼,她走的头晕眼花,迷失在七拐八绕的小巷里。
河岸,仍有婆婆在叫卖茉莉花手串,见她靠近,操着方言念出一句吉祥话。
昨夜她又梦到梦章,梦里她们仍是十七岁的年纪,苏城图书馆楼下传来叫卖茉莉花手串的声音,存真拉她跑下楼,梦章听不懂当地方言,戳戳她的手:“婆婆在说什么?”
“婆婆在说——”存真接过手串替她戴好。
“予君茉莉,愿君莫离。”婆婆重复。
昨夜的梦是曾经的光景,此刻的光景像是昨夜的梦,存真朝着婆婆摇了摇头,把猫条收回袋子。
看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此刻的天,今天,是梦章飞往赫洲的日子,其实梦章不知道,今天,也是她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许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存真曾偷偷拍下一张有关她的照片,女孩坐在窗边,正午阳光照亮十七岁年轻的脸。
然而古早像素拍不出任何细节,心脏漏拍那一秒换来一张模糊剪影。
回到二楼卧室,存真倚窗看向楼下,暑假尾声,游人络绎,店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一身游客的打扮,一把游客的伞。
存真收回视线,手机上,是辨不出面庞的老旧照片。
她不知晓她是谁。
她知晓她是谁。
“走呀?”
十七岁那年,她曾惹恼她,惹得她不说话,不肯动。
“这位同学!再不走就迟到了!”
她捉住她的胳膊,去握她的手。
“梦章!”
“好啦好啦,梦章梦章!何——梦——章——”
(存真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