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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纪存真·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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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失眠逐渐成为常态,周一一早,存真神志不清地从床上爬起来,眼还没睁开,先摸出手机外卖了两杯当代牛马强效电棍——加浓冰美式,无糖版本。

咖啡比她到的快,总算爬到工位,她一口气灌下大半杯,趁着早餐时间摸鱼看了会朋友圈,看见梦章的学妹昨晚更新了两张照片,内容是收到的生日礼物,配文:“大恩不言谢,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

先前与梦章合住的学姐选择延毕,离开海城gap一年,没过多久搬进来一位学妹,存真假期回苏城时,顺路去海城转过两次,小学妹人很随和,透着一股学生特有的活泼劲儿。

看见存真,叽叽喳喳自来熟地说着:“何老师今天有课,十点才能回来,学姐你吃了吗,我要煮米线,你也来一碗吧。”

何老师?

“为什么要叫何老师?”

“这是尊称啦。”学妹答,“因为梦章学姐已经把吃饭睡觉进化掉了,靠光合作用就能出报告,大家甘拜下风,都叫她何老师。”

哦,大家,不是只有学妹。

学妹天然热情,像是曾经的存真,梦章那两日课满,学妹和存真待在一起,渐渐熟悉起来,偶尔聊聊海城,也提及北城,存真客气说着,有时间来北城玩,我带你转转,就这么一来二去,顺便加了联系方式。

翻开朋友圈,也透着浓浓的学生气,小孩子的表达欲出奇旺盛,内容全部可见,平均两天一条。

梦章几乎不发朋友圈,偶尔出现,也是例行公事帮忙转载院校资讯,存真想要拼凑出她在海城的日常,总是从学妹的碎碎念里。

——本人今日立下誓言,何老师要是再买这种没有运费险的大物件,我将取下她的头颅。

——如果你知道我的舍友是个洁癖,每周都要大扫除,你也会觉得我命好。

——天秤座的交友宣言是,要和喜欢麦当当的人当朋友。

配图,是梦章帮忙举着儿童套餐玩具的照片。

——天啊,何老师居然给我准备了早饭,但我这个瞎子没看到,鸡蛋都被压扁了wwww,恕我眼拙恕我眼拙,要死心塌地的爱何老师一辈子了。

“要死心塌地的爱何老师一辈子了。”

存真需要知晓梦章的日常,她讨厌凭空消失的失联感,单靠想象令人缺氧,频繁的分享,密切的联系,都可以,她需要通过连接换取平静。

但是不行,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像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窥探着学妹的生活,试图蹲守一些指缝漏下的边角料——这张照片拍到了梦章,这段记录提及了梦章,点滴奏效。

但是渐渐的,偷吃边角不再令人满足,反倒滋生出更加浓重的情绪,她开始厌烦偷来的幸福,既不光明正大,也不属于她。

一早喝了大半杯冰的,胃里隐隐作痛,萌萌来喊开会,存真回了句就来,手上页面滑动,又刷到一条。

学妹把朋友圈当日记本用,昨天傍晚还发了一组庞大的九宫格,拼了几十张生日照,其中一张是她和梦章的拍立得,简简单单的双人照片,九宫格里的每一张合影都比这张要亲密许多。

这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拍立得。

但存真和梦章没有拍过拍立得。

存真也曾是喜欢在朋友圈写日记的人,但现如今,早就设置了三天可见,就算全部开放,她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宣扬,她要爱她一辈子。

“存真!颜颜姐要点名了!”小薇又发来消息催促。

存真暗灭手机,许是咖啡因摄入过多,起身时一时心悸。

Q1季度的项目复盘要过三个审核组,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会,总算结束,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公司换到新楼后增设了食堂,存真勉强找到个还在营业的窗口买了碗粥,这会儿食堂人满为患,只能和人拼座,她茫然地看了一圈,和隔着两排的颜颜对上视线。

“没点外卖吗?”一般上午过会,大家都会提前点好外卖

“没。”存真拉开椅子坐下,“想说......胃不舒服,随便喝点粥。”

颜颜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看起手机,没有硬要寒暄的意思,刷到有意思的视频,存真下载下来,发给梦章:“你听,这是什么?”

等了两分钟,梦章没回,她的回复总是很慢。

颜颜看她停下筷子,对着手机发呆,忽然问:“结算反馈有问题吗?”

“嗯?哦......没有。”存真回了回神,“我就是刷到一个视频,挺有意思的。”

她把手机递过去:“你听。”

食堂人多,话筒要贴近耳朵,颜颜闭着眼仔细听了听:“是小猫?”

“yes,小猫在干嘛?”

“小猫在说梦话。”

“什么!”存真收回手,“你居然能听出来。”

下一秒,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养猫吗?”

“你喜欢猫吗?”

颜颜停顿一秒,回答说:“有,不过在老家,我妈不肯让‘我姐’跟着我受罪。”

存真和颜颜不熟,虽说刚进公司就加了联系方式,但因为工作上少有交集,一直没说过几句话,或者说颜颜隶属总经办,总助是老板面前的人,大家多少会有些顾虑。

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颜颜居然也是苏城人,两人往前倒了倒学校经历,发现小学都是挨着的,不过颜颜毕业时,存真还是个二年级的小萝卜头。

闲聊几句,午休结束,梦章还没有回信。

还在忙吗?没吃饭吗?

存真想要追问一句,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她在尝试收起自己蔓延的占有欲。

总也等不到梦章回信的时候,存真曾生出过去海城工作的念头,海城的发展并不比北城差,之后跳出4A,还可以去互联网或是品牌方,那里离家近,离梦章也近,她想起一出是一出,熬了个通宵做完简历,天亮时满腔冲动便慢慢平复了。

之后呢?

几年后,梦章毕业,是否会留在海城?如果梦章回到了北城,她又该怎么办?

就算去了海城,她也没有资格住人才公寓,难道要梦章搬出来陪她一起?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现在的工作虽然忙碌,但熬了一年多,也算“刚刚站稳脚跟”,此刻贸然跳槽,换到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公司、同事、业务......

且不说能否平稳适应,打开招聘软件,“大环境很糟糕”六个字巴不得写在岗位须知里,更别提她工龄不足两年,流动性太高,全是劣势。

想来想去,只能作罢。

唯一的方法,似乎只能是劝自己放下。

这半年,存真渐渐没有刚上班时那样忙碌了,或者说逐渐熟悉业务之后,总有办法灵活的留出喘息空间,周末偶尔也会去看展,逛公园,尝试上了几节体验课,再次认清自己四肢不调,五音不全。

总之,闲暇时间她尽量不窝在家里,尽量去结交新的朋友,堵住烦扰趁虚而入的缝隙。

对一个人疯狂的占有欲需要通过很多人稀释,存真同她人吃饭、看电影、拍照,但那些结伴的人,始终停在点头之交的关系上,算不上朋友,只能称之为“搭子”,拼一份双人蛋糕或是火锅套餐,就像北城里许多奔劳的人,与陌生人拼睡一张出租屋的床。

礼貌迎合,挑选话题,差不多的年岁经历,总有共同了解的事物,与人交往并非难事,但提及交心,却是漫长复杂又万险千艰的事。

她是否有尝试交心呢?没有。

存真一边反思自己的不真诚,一边从她人身上吸取新鲜感,一边试图得到绝对自由的相处,一边又很难不做个完整的大人。

她还是想念梦章。

存真的大学是吊儿郎当混过来的,她难以想象读研究竟有多忙,网上众说纷纭,一小部分说还好,绝大部分都在说——忙啊,忙的没时间上吊。

她一边想着梦章这样忙碌,自己是不是不该打扰她,又忍不住每次回苏城都要“顺路”,海城有开不完的咖啡馆,漂亮饭,存真总能找到借口。

等待了一整个午休的问题终于得到回复,梦章问:“猫?你捡到猫了?”

与此同时,外卖群有同事问要不要去看音乐节,端午要到了,媒介那边拿到几张票,VIP区,就是地址远了些,在俞山。

群里一片死寂,好半天才有人回:“那是哪?”

存真按动手机:“在我家那边,苏城边上,一个小县城......”

等等,她查询了一下参演乐队,近两年拼盘音乐节盛行,这场有个乐队好像是梦章喜欢的,CECG吗......都是英文名,她记不太清。

管他呢,反正俞山离海城很近,万一真是梦章喜欢的呢。

她忙喊同事给她留两张票,又问梦章:“端午你们休假吗?”

梦章没说休还是不休,只问怎么了。

“休假的话,我们去看音乐节吧”、“你想不想去看音乐节?”、“那你陪我去看音乐节”,思来想去,辗转措辞,面对梦章,她居然也开始逐字调整话术。

像是和客户对接留下的后遗症——哪一种更容易说服对方?哪一种更能得到认同?

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存真自暴自弃,干脆把群里截图发过去,等待的几秒,骤然炸起的肾上腺素慢慢平稳下来。

她忽然想起,都六月了,正是高温入暑的日子,俞山那边白日有三十五六度,音乐节要在室外站一天,又热又累,她是不是又让她为难了?

存真输入:“没事,要是......”

被梦章打断:“好。”

得到答案,疑虑反而更多,她是真的想去吗?还是仍旧不善拒绝?年中了,公司正是一年两度最忙的时候,那研究生呢?研究生有没有期中考?

“你真想去吗?”

存真脱口而出,又急急补上一句:“我就是看有票,又离我家近,你要是有事不去也行,我问问别人。”

梦章好半天才回:“没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面对梦章,患得患失的心生出谨小慎微的眼,明知梦章不会,她仍恐慌她们是会写绝交信的小孩子,生怕自己做错什么,对方就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那行。”存真连忙回,“我来做规划,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一股脑揽下所有活,细细查完才知道,交通居然这么麻烦,北城过去的车只有两趟,最早一班七点发车,下午三点到兴市,到了兴市还要再坐巴车,巴车票这周六开售。

周六中午,存真爬起来一看,所有班次全部售罄。

“这个音乐节这么火吗?”

她问萌萌,萌萌给她支招,实在不行你包个出租。

上网查询,全是租车的帖子,巴车票一张三十,包车直接加个零。

音乐节第二天下午两点开始,或者先在兴市住一晚?算上安检时间,如果要赶上开场,第二天一早......天啊,第二天一早七点就要出发。

太早了,梦章会不会很累?

存真没去过音乐节,连日在几个软件里反复横跳,每分每秒都有新知识。

不让带水,也不让带伞,除去安检时间还要算入场时间,交通管制封路,车子只能停在三公里外,走到场地还要半小时,那七点出发是来不及的,只能坐六半的车。

没办法,她发消息给梦章:“我们租车去吧,就是贵了点,不过我找了个拼车的女生,我们三个平摊,差不多一人一百。”

早知道巴车票会卖没,她就该定闹钟爬起来抢,平白无故多花七十块钱,要是梦章不想去了......

梦章不会这么想,可她仍旧这么猜。

许是猜的时间太久了,都成习惯了。

梦章只回一个字:“好。”

这样肯定的回应都让存真起疑——她没有很兴奋是不是?她是不是不想去?

不过事到如今,时不时彰显存在感的犹疑已经快被即将见面的期待拍死了,存真甩掉阴魂不散的摇摆心思,只能瞥见自己压不下去的嘴角。

她想着,或许福祸相依,焉知非福呢,这下不用坐巴车,她们三点到兴市,七点上出租,满打满算,还有四个小时游玩时间。

来之不易的见面把存真变得吝啬又贪婪,每分每秒都要计算,她总觉得多玩一个城市,她们在这个世上的脚印就更多一些,彼此之间的连接也就更为牢靠一些。

为了这次出行,她提前半个月就和领导打过招呼,年中事忙,待办比平时多出一倍,她日日不下班,确保端午可以顺利跑路,不用背着电脑。

天热,又不能带伞,那就提前准备降温贴,冰袖、风油精、挂脖风扇、担心没电,还带了一组备用电池。

早就确定的穿搭换来换去,行李箱合上三轮又打开三轮,干脆敞开放着,想起什么通通塞进去,也不管用不用得上,短短三天的旅行,阵仗大的像要搬家。

就这么折腾到出发前一晚,存真兴奋过了头,彻底失眠,两点总算合上眼,四点又忽然吓醒,因为梦里错过了五点的闹钟。

等闹钟真的响起,总算安静片刻的脑子不满被吵醒,开始尖锐叫嚣,她来不及理会,出门前抓紧最后的时间头脑风暴,关门前一秒,匆匆翻开抽屉掏出一盒藿香正气。

梦章不抗热,提前喝一些,以防中暑。

过载的精神堪堪撑到她上车,连轴转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一开始是头,许是没休息好,存真头痛欲裂,胡乱吞了一瓶藿香正气,没用。那是着凉了?她又找乘务员要了一包感冒冲剂,泡了大杯热水灌下去,半小时后,头总算好转,身上又开始出虚汗。

紧接着,小腹隐隐胀痛,四肢使不上力气,坐着不舒服,站着更不舒服,只能戴上耳机找冥想视频,试图逼迫自己睡着。

强撑着过了中午,存真被对骂的声音吵醒,身后旅客因为视频外放的事情推推搡搡,她攒着力气起身,想去趟卫生间,刚迈开两步,一旁的阿姨忽然拉住她:“哎呦,小姑娘。”

存真疑惑地看着她,见阿姨怒了努嘴,朝她身后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这日子别穿白的呀,带没带换的呀。”

迟钝的大脑反应了足有五秒,总算回过神,她忙脱下外套系到腰上,阿姨翻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存真回头看,见座椅上落了一摊深色血痕。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出行第一天,刚好赶上经期。

这两年,存真新添了痛经的毛病,三五次里总有一次格外严重,疼起来时全身冷汗,内脏像是被搅碎了缠在一起。

热敷,红糖水,往耳朵里塞酒精棉花,各种热门冷门的方法挨个试了一遍,都不大管用,只要没吃止痛药,必定会闹上一阵儿不肯消停。

精挑细选的白色半裙上血渍格外扎眼,存真没带卫生巾,事出紧急,只好先用纸巾垫着,火车上条件有限,她勉强清理了一下,硬着头皮回到座位。

乘务员还在处理身后乘客关于“火车是你家开的吗”的争吵,她犹豫片刻,没敢在这战火纷飞的时候当出头鸟,尽量不引人瞩目地擦了擦座椅上的污渍。

还好椅套颜色深,周围人的注意力又全在车厢另一头的热闹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局促。

两个大嗓门还在嗷嗷,一个喊:“你牛逼你坐飞机啊!跟我们这些穷人挤什么硬座!”

另一个不甘示弱:“是!一帮穷逼天天在那外放擦边视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什么货色!”

狭小的车厢混合着烟味汗味,两方唾沫横飞,你来我往,存真仰头看了看,找不到举手示意的机会。

就在这时,梦章发来消息:“在车上吗?我晚半小时。”

存真回:“好。”

小腹开始绞痛,她弓起身子,趴到膝盖上,身上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迷糊睡去,又醒来,刚过半小时,再睡去,又过半小时......不知道醒了几次,身后的大战总算停火。

车要靠站了,存真拦住焦头烂额的乘务员,乘务员听她说完,一脸今天真是倒了霉的悲催,忍了忍压下打工人的疲惫,礼貌说着:“没事您下车吧,我给您处理。”

行李箱放在高架上,附近只剩下零星三四个乘客,存真不想麻烦别人,自己踮脚去拿,箱子太重,她又使不上劲儿,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托住,身上忽然窜出一股热流,她一走神,手上力气松了一半,左手无名指被箱子压着撞到桌角上,痛得存真闷哼一声。

来不及缓口气,乘务员已经来催:“快下车啊,马上到点了。”

存真忙把箱子换到右手,左边口袋的手机忽然震动,她忍着痛,翘起手指掏出查看,是梦章,梦章说,还要再晚半小时。

她们在兴市的时间,从四个小时变成三个小时。

存真看了两秒,没回,反手拽着死沉死沉的行李箱下楼,便利店都在进站口,她转了足有五百米,总算买到卫生巾,裙子上的血迹来不及处理,好在她还带了一条短裤。

卫生间狭小,人又多,被撞到的手指好像要肿起来,她折腾半天总算处理好,特意早起卷了造型的头发全部塌下来,黏腻腻地贴在脖子上。

她问:“你到哪了?”

梦章回:“还在路上。”

一并传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山连着山,天底下的山都长一个样,谁知道她在哪里?

“堵车,可能要四点半,你先自己转转。”

又要半小时,存真飞快敲击键盘:“我就在这等你。”

来之前,她翻看了上百个推荐帖,兴市不是旅游城市,少有称得上景点的地方,当地人绞尽脑汁答了个废旧棉纺厂和民国影视基地,三十六度的天,这么大的太阳,棉纺厂有什么好转的?她自己有什么好转的?

她同梦章较劲,同自己较劲,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里,存真忍着痛经,硬生生站到四点,梦章又发来消息:“还在堵车,司机说五点才能到,还好你把包车约在了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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