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早。”
“梦章。”存真擦擦不存在的眼泪,“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吃饱喝足,太阳西垂,有人来问,要不要玩滑沙?存真从帐篷里探出头,远远看去,沙山顶上站了三四个人,坐着简易滑沙板,从山顶一跃而下。
梦章翻看行程表,这叫激流勇进。
她自然不感兴趣,存真已经穿好鞋飞了过去。
小时候她家附近有一片建筑基地,常堆着几座沙山,放了学存真就去堆沙子,玩到天黑也不肯回家,后来听说有小孩掉了进去,她妈把她胖揍一顿,再也不许她去。
此时此刻鞋子陷入沙山,她有种变回小孩子的快乐。
梦章在山下看着她。
她朝她招招手:“梦章!我要下来了哦!”
“好——”
她听见她的声音,不太清晰,但她不会听错的。
存真拿来滑沙板,朝着落日挥舞双臂,梦章举起手机,帮她记录下这个英勇的瞬间。
这一次,存真仍旧像小时候一样,晚到天黑才回家,梦章拎起她的袖管,抖落出一把沙子,掀开她的头发,又是一把沙子,存真蹦跶着往前走,沙子顺着裤管往下落,一走一个泥脚印。
“脏死了。”梦章找来纸巾递给她。
“什么!”存真追着她闹,“你嫌我脏,梦章梦章!”
天色渐暗,期待多日的篝火晚会终于开始,存真已经没了力气,领队带着大家跳舞,她转了两圈就撤下来,坐在梦章身边发呆。
“累了?”
“困了,昨晚没睡好。”
“嗯?做梦了吗?”
“......也没有,你看,月亮出来了。”
海的尽头,月亮慢慢浮上海面,存真摸了摸左耳耳垂,海的月亮落在远处,她的月亮落在掌心。
存真扭头,去看梦章,梦章的左耳上什么也没有。
大海摇摇晃晃,她的视线一片虚焦。
篝火自背后升起,温度漫过来,被海风逼退,夜风冷冽,顺着衣袖钻进人们的皮肤,她们躲进帐篷,躲进风找不到的地方。
“你听,海浪的声音。”
音乐声之下传来隐秘的沙沙声响,由弱渐强,夜色由浅入深,围绕着篝火的欢笑慢慢飘远,帐篷里的说话声安静片刻,再没有响起,她们昏沉着睡去,风来敲门,无人去开。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存真被巨大的海浪声吵醒,夜深了,一切声响纷纷安眠,整个世界只剩下大海仍旧吵闹,在天与地之间奋力回荡,她仿佛睡在一个巨大的音响喇叭前,被震得头昏脑涨。
翻过身,梦章还在睡。
帐篷里全是沙子,稍稍转身,细沙顺着头发钻进耳朵,存真撑起身子拍拍头,清理完,刚要躺下,对上梦章的视线。
“我吵到你了?”
“没有。”梦章摇摇头,“外面,很吵。”
海浪声盖过她们的说话声,要凑近一些才能听清。
存真躺好,身下的沙地凹凸不平,一块顶着她的肩膀,一块抬高她的小腿,睡在沙地上,比睡在阳台还要痛苦些,梦章累了,她许久没有睡过好觉,黑眼圈快要掉到人中上,难得周末可以休息,自己还硬要把她拉出来......
这里又脏、又冷、又吵,吃不好也睡不好,存真盯着帐篷尖顶发呆,忽然听见梦章喊她的名字:“真真。”
“嗯?”
“你困吗?”
她摇摇头,侧过头看她。
“要不,我们起来看一会儿月亮,外面好亮。”
月亮已经升至半空,帐篷顶端被涂上一层柔和的黄,存真爬起身拉开帐篷拉链,面前的大海被月光浸泡,虚焦一团的黑暗中托举着月亮清晰的影。
“好像那年暑假,我们看过的海,高三暑假。”
一转眼,已经过去两年。
梦章看着大海出神:“可惜没有烟花。”
“嗯?那年看海时有烟花吗?不是禁烟吗?”太久了,存真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梦章说有,那应该是有吧。
梦章没答,只是轻声喊:“真真。”
“嗯?”
“真真。”她听见了,仍旧重复了一次,不看她,只看海里的月,声音轻轻飘过来,“你想......你想吃冰淇淋吗?”
“啊?荒郊野岭的,哪有冰淇淋啊,再说这么冷,梦章,你在做梦吗?”
她狐疑得看着她,看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嗯,做梦了。”
“那你这个梦不太懂事,此情此景此大冷风,你应该做梦喝酒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梦章微微笑着,趴在膝盖上看她:“下一句是什么。”
“什么什么朝露,去日苦多......忘了——你干嘛!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月亮更近了些,借海浪遮掩,偷听人间的对话。
今日的月亮,似乎比昨日的更大,存真盯着天上看:“我昨晚......看了很久月亮。”
梦章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问:“那你看到嫦娥了吗?”
存真忽然笑起来,脑袋埋进膝盖,一点点泪水润湿了眼角,她在月亮与她们未眠的凌晨两点看见一团犹如夜色大海般模糊的影,关于她,关于她们,关于此刻的笑与泪。
她或许也如大海,喧嚣浮在表面,真实仍旧虚焦。
存真觉得很好,此刻很好,哪怕又脏又累,裹了一身沙,哆哆嗦嗦坐在冷风里说胡话,但她依然觉得,很好。
海浪声响彻天际,逐渐有帐篷被吵醒,接连亮起灯,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存真翻看手机,还有三个小时,日出即将降临。
“你明天去我们学校吧,她们白天都不在,你来我们宿舍睡一会儿,我们宿舍有空调。”
梦章有些犹豫:“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又不是没来过,再不睡觉,你的黑眼圈就要掉到下巴啦,你睡我的床,我去睡舍长床,我和舍长说一声。”
周末宿管查得不严,存真大摇大摆刷一张卡,进两个人,梦章紧盯着脚下,她们两个身上都是土,每走一步,就要掉下一层细沙,像是校外混进来的流浪汉,实在可疑。
衣服鞋子统统报废,沙子怎么拍打也清理不完,存真把行李外衣统统扔在宿舍门外,翻出两件睡衣带梦章去洗澡。
再回到宿舍,刚好是午休时间,两个人通宵未眠,此刻完全睁不开眼,一碰到枕头,就昏天黑地得睡了过去。
舍长的床没有蚊帐,存真刚睡着,就被蚊子咬醒,抓了抓,下巴肿起好大一个包。
她拽过被子蒙住头,蚊子也被蒙进来,立刻开启自助餐模式,她又被咬醒,胳膊上多了四个包。
存真抓完下巴抓胳膊,气得来回翻身,梦章听见动静,问:“怎么了?”
“有蚊子,咬我,一直咬一直咬。”
“那你上来睡吧。”上铺传来迷迷糊糊的回应。
女生宿舍,两个人睡一张床的情况也是有的,舍长怕鬼,每次看完鬼片都要找人陪,这是寻常事,但是,一米二的床实在太小了。
这种铁艺上下床实在可恶,稍稍翻身就吱呀吱呀响,荞麦枕也可恶,沙地一样硬邦邦,毛巾被最是可恶,盖好觉得热,不盖又觉得冷,没了蚊子吵扰,存真仍旧睡不着。
她睁开眼,看见梦章。
梦章睡在枕头另一侧。
“梦、章。”存真喊她的名字,没有发出声音。
“梦章、梦章。”无人听见,自然无人回应。
昨夜吹了冷风,她怕梦章受凉,空调不敢开太低,学校发的床单质量粗糙,移动一寸,皮肤触感强烈,像是沙子还黏在皮肤上。
梦章忽然翻身,手臂落下,压住她的手,左手脉搏与右手脉搏交缠在一起,存真慌忙后退半步,怕自己的呼吸惊动她。
梦章穿着她的白T,吹头发时,头发垂在一侧,发尾的水把胸口打湿,于是那一块布料变得半透明,露出内里的形状、起伏、颜色。
她看到她胸前有一小块胎记,圆形浅灰色,偏左一点点。
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高中时的暴雨天,梦章留宿她家,换衣服时,存真忽然大叫:“哎,我看看,你胸前有胎记哎。”
梦章羞得背过身去,存真追着她闹:“哎呀梦章,都是女生,看看怎么啦,我就没有胎记,不然我也给你看。”
她知道她害羞,她故意的。
那一小块胎记,随着呼吸起伏,像是在记录梦章的心跳。
跳得有些慢了,对比存真来说。
昨夜,她上网搜索左耳戴耳钉的寓意,而后大数据又推送了一些别的给她,有些她看得懂,有些她看不懂,谦虚请教,挨个搜索。
结果搜出来更多。
半夜醒来时,仍在脸红,脸颊发热,只好看一看月亮降温。
宿舍窗帘没有关严,借着明媚的日光,存真看到梦章白惜的皮肤,因为侧躺,锁骨露出一片,胸前的起伏比往日要明显些,她睡得很熟,她熟悉她的呼吸,若她装睡,她定能发觉。
此刻没有月亮,只有梦章,因此,发热的症状很难缓解。
空调冷气不足,一米二的床实在太小。
“梦章。”嘴唇触碰,张开,没有声音。
存真想起网上那些亲昵的称呼——宝宝、姐姐、主人、妈妈,为什么会有妈妈?
她鬼使神差,忽然喊:“梦梦。”
这两个字像是应答了什么,存真咬住唇。
不对,是梦章,不是梦梦。
她抽出被梦章压住的手腕。
肢体接触本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忽然抱一下,质问对方,你是不是背着我减肥了?又或是拉住她的胳膊,说给我靠一会儿,我好困我要睡觉。做题做得心烦意乱,上半身端坐着,两条腿却要搭到人家腿上......
她和梦章一直如此。
她和朋友一直如此。
存真从未发觉这些举动有何有言外之意,可此刻,她忽然因为微弱脉搏感到紧张,像是睡梦中的人会因此知晓自己都不知晓的秘密。
中午在浴室,遇见同班,对方随口问:“真真,这是你朋友吗?”
当然,她们是朋友,是不必讨论的朋友关系。
她问梦章:“你知道为什么我只有左耳带耳钉吗?”
梦章当然知道:“因为右耳带耳钉会痛。”
打耳洞时,存真害怕哆嗦,右耳打偏了,之后每次戴耳钉,到了晚上,右耳都会肿起来,这样的小事,自然没什么人知道。
但是梦章知道。
因为她们是亲密无间,知晓一切的朋友。
但有那么一秒,存真忽然希望梦章不知道这些,希望梦章不那么了解她,那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打开网页给她看,哇,有人说是同性恋的意思,网上说的。
可是梦章是她的朋友,最亲近、最了解、最珍贵的朋友。
昨夜在海边,她问她:“你说如果你没有来我家吃面,我们还会是朋友吗?或者,如果你没有转来苏城,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梦章答:“或许不是了。”
“为什么呢。”存真迫切追问,“就算你没有来苏城,我会来北城啊,我觉得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命中注定的,总会遇见的。”
“或许吧。”梦章点点头,“也可能是在校门口,你扫码领香蕉,领了又吃不掉。”
存真咯吱咯吱笑:“然后我塞给你,说同学你好,请你吃香蕉,你陪我来翡翠岛。”
梦章也笑,柔和的眼睛弯起来,像是装着月亮的海,或是海里漂浮的月。
存真盯着她看,说:“你闭一下眼,闭一下。”
梦章不解,但是乖乖照做,存真伸手,蹭过她的眼皮:“眼睛上都是沙子。”
只三秒,她收回手。
入夜,在梦里,存真又回到昨夜的海边,月亮仍旧在偷听她们讲话,她举起手,去碰梦章的脸,沙粒顺着指缝掉进袖口,带来痒的触觉。
她盯着梦章抖动的睫毛,好奇怪,在梦里,她似乎想要吻她。
只三秒,她错开眼。
月亮挂在海边,月光皎洁。
短暂的梦如同转瞬即逝的夏,存真醒来,并不记得她靠近了半分的章节。
而转瞬即逝的夏也如同短暂的梦,悄无声息地出现,悄无声息地消失。
许久之后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念念不忘的,或许不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