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和小艾去文具店。”
梦章用左手写:“那我呢?”
左手写字很慢,她全神贯注,一笔一划,某个瞬间,被这三个字触动,我与你,你与我。
那是一堂音乐课,上午的最后一节,临近午休,全班昏昏欲睡,学生们埋头看题,语数英,理化生,总之过几日又要考试,没人有闲情逸致赏析一首钢琴曲,分秒不可浪费的高中课堂,这首曲子只为两人奏响。
存真抬头,看见播放的歌曲名,梦章还在等她回答,她慢慢在她掌心写下——small happiness。
苏城的冬日很少下雪,偶尔预报雨夹雪,也只是湿漉漉的水汽,今年气温高,白日总是艳阳高照,有时午休被日晒照醒,会错觉是夏天。
真正的冬日在这首歌里。
“你看过《情书》吗?”
“没有。”
“那我们以后一起看。”
指尖向下,又上扬,存真的掌心落下梦章的答案。
“你去过北海道吗?”
“没有。”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
年轻的承诺是真诚的谎言。
人能不能永远十七岁?在这像是夏日的冬日里,她们谈论着未来的冬。
“什么都好啊?真的吗?”
梦章安静笑着,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真”,而后习惯性的,写下第二个。
她愣了下,不知如何擦除。
存真已经收回手,把这两个字握在手心。
人的记忆薄弱局限,像一张空间有限的存储卡,当下的时间挤进去,过往的时间便被清除,过去时态与现在时态难以共存。
但是存真永远记得这节昏昏欲睡的音乐课,记得掌心的触感,这些细碎的对话顺着纹路流进她年轻的身体,她们向未来许愿,终有一日,她们会走出这间教室,走出苏城,去见真正的冬。
真的,真真。
梦章答应她了。
而后一整年,她常去她家里吃饭,一张桌,早上只归她们两个用,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午饭去吃巷子里的荠菜馄饨,两个人分食吃一碗,加一份大排。
这一年,存真带她吃过大排,鸡脚,熟醉蟹熟醉虾,桂花鸡头米,豆沙小圆子,她也不知究竟哪些算特产哪些不算,只知外乡人来了都要吃的,外乡人来了还要逛园林,她们也去了一两处,周末游客太多,人比树还要多。
梦章算外乡人吗,或许也算,毕竟她说,她的记忆是从北城开始的。
相比人挤人的热门景点,梦章还是更喜欢图书馆,三层小楼,四方的厅,学生们做作业,爷爷奶奶看报纸,她们常坐在二楼走廊窗边,抬眼便能看见楼下的枇杷树,园林后过两条路便是一条美食街。
这一年里,街上的商铺更换了十几家,存真的成绩起起伏伏,坏一些时,班里前二十五,好一些时挤进前二十,放到年级排名,二百开外,总分和梦章差出一百分。
常去的煲仔饭小店总算装修完毕,开门那日春天已经走到末尾,暑气试探着探头,趁人不备送来三十度,似乎只是一转眼,又快到期中考了。
存真趴在桌上核对试卷答案,嘴巴紧绷起来,好奇怪,这些题课上听得懂,自己做仍旧会错,错过一遍认真整理,第二次仍会犯相同的错误,又或是她明明记得自己选的是C,拿到试卷发现居然是D,平时写过八百遍的古诗词突然卡壳,从来没有背错的公式偏偏在考试时忘得一干二净......
每次对完答案,她总会安静好一会儿,梦章若是察觉,她便调动情绪摆摆手:“累啦,我下去遛遛弯,看题看得我头晕。”
苏城图书馆楼下是一小片园林,心情不好时,她会坐在亭子边发一会儿呆,视线抬起,后退,便能看见埋头做题的梦章。
存真从小就有些怕这些学习好的人,她不懂为什么班长每天都在唠嗑,仍旧能考第一名,不懂为什么学委作业都交不全,却能写明白物理大题,也不明白梦章,不明白她为什么性子温吞,做题速度却快,每次听到她翻动试卷的声音,存真心里都会升起莫名的烦躁。
她的成绩自小就是中游,掉不下去,也升不上来,课她都有好好听,作业也有好好做,高一狠了心努力学习,一连两个月半夜一点才上床,累得她第二天走路直打晃,到了期末考试,仍旧排在二十五名。
人外有人的道理她懂,自己在跑别人也在跑的道理她也懂,可是失望和难过仍旧存在。
一整个学生时代,存真始终困在这样循环往复的局面中,突然发愤图强,点灯熬油,结果毫无回报,自暴自弃消沉一段时间,又因为上升一点点的成绩,再一次激起头悬梁锥刺股的心。
永远前行,永远困在原地,像是逆风的小船,拼尽全力,一回头,仍离岸边很远。
成绩很难,更难的还有自己的得失心。
所以差不多就可以了,差不多认真,差不多用工,得到差不多的成绩,这样才能保全青春期的颜面,她宁可被人说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
而不是一个努力的笨蛋。
好在她家主打散养式教育,妈妈年轻时就不爱上学,对孩子也没有过高的期望,压力通通交给神明,大考之前求神拜佛,祈祷升学考试能撞上死耗子,不求出的全会,只求蒙的全对。
相比之下,梦章要严厉很多。
存真不会做题,推给她看,她仔细看完,提醒说:“这个题型,老师讲过。”
存真呲牙:“废话,整本题册,哪个题型老师没讲过?”
之后就演变成:“这个题型,我之前讲过。”
存真理亏,撒撒娇:“哎呀那你再讲一遍,我忘了,我脑子被僵尸吃掉了,你知道的呀。”
梦章只说:“你认真一点。”
存真很想说,我没有不认真,但她想,梦章是不会懂的。
很久之后,存真想起高中时代,总觉得那三年的时间果真如流水一般,越过越快,她追着时间跑,却怎么跑也追不上,追不上的时间,追不上的分数。
她的成绩还没提上去,高二就要结束了。
一年又一年,盛夏又来临。
存真家里给她安排了补习班,要升高三了,班里气氛愈发紧迫,妈妈暗地里打听一番,听闻人人家里都在请老师,有课后大班,有私家家教,好多孩子从高一上到高二,每个周末都在补习,像存真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属实是少。
但是存真不想去,一对二,一节课一百五,短短一小时能讲多少东西呢?一句话一块钱,她记不住的。
和妈妈提起,妈妈只说,钱的事情你不用管,学习上花钱,不能省,你肯努力,多少钱妈都给你花。
只要努力,只要认真,就能取得好成绩,所有人都这么说,老师、家长。
存真沉默,她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已经很认真了,但是在白纸黑字的成绩面前,像是懦夫的辩解。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打电话给梦章。
梦章明天就要回北城去,存真无事做,随口问她有没有收好行李,有没有看天气预报,北城下雨吗?记得带伞,看新闻说最近是强降水天气......
她滑动首页面,忽然说:“我想去海城。”
“海城?”
“嗯,想去人民广场吃炸鸡。”
她考砸了,她自己清楚,此刻心里憋闷,想要逃避,随便挑一件荒唐事消磨时间,听到有人唱“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那就去人民广场吃炸鸡。
她本以为梦章不会陪她胡闹,却听见她轻轻问:“什么时候,今天吗。”
就今天,就现在,青春不等人!
存真前些年去过一次海城,只记得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背着包,举着电脑或手机,行色匆匆,走起路来身子前倾,后来才知道那些叫上班族。地铁狭窄昏暗,进站口地面上全是污泥,刚下过雨,空气冷嗖嗖的,她闹着要吃汉堡,误入一家装修别致的小店,基础款单人餐要八十九块,堪称天价。
妈妈总和她说,长大了就到海城来,大城市,有发展,她却总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大人们和她聊以后,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些什么。
她正处在传说中最关键的年纪,一个即将迈入人生分叉口,却全然不知自己要做什么的年纪,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还想留在十七岁。
——大城市还不好啊?
——大城市有什么好的呢?她就觉得她家那两条小巷子,就最好了。
想到以后、未来、她的心绪又如这雨天的雾,她抬手把车窗上的水汽擦干净,灰蒙蒙的天映入眼帘,海城的雨,像是从那一年下到了这一年。
人民广场站居然有十八个出口,广播提示声音太小,听也听不清,存真顺着最近的出口往外钻,梦章问,我们去哪?她也不知道,人民广场这么大,哪里有卖炸鸡的呢,不过无所谓,先出去再说。
吃炸鸡只是个借口,她只是想要暂时离开苏城。
梦章惦记着她要吃炸鸡的事,一路走一路看,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存真思考两秒,改了主意:“我们去吃蟹黄汤包好不好,你看指示牌,前面那条路有家必吃老店。”
“那炸鸡怎么办?”
“炸鸡太腻了,待会再来吃。”
她扯着她往前面去,不过二百米又被葱油饼吸引了注意力,拐到主路上,整条街都是必吃榜的招牌,梦章想说,葱油饼就不腻了吗?不是说要吃炸鸡的吗?
从苏城到海城,地铁换高铁,不过一个多小时,下了车,仍旧到处都是奔波的气息,迎接她们的海城和影视剧里的海城全然不同,号称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抬头望去,到处都是交叉纵横的晾衣绳,大花棉袄和睡衣睡裤在人们头顶交织,本就稀薄的日光被盖得严严实实。
存真拿着葱油饼走在前面,梦章落后一步,跟在她身侧,
接到存真电话前,梦章刚接到家里的电话。
姑姑听人说,她们学校要组建两个高三卓越班,招收全年级前一百名的学生,暑假结束进行模考,梦章问:“能不去吗?”
“为什么不去?”
她不知道:“没什么。”
下一个电话,便是存真打来的,她常会给她打电话,每次开头都是:“梦章梦章,呼叫梦章,xx页第几道数学怎么做?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暑假只有四十多天,开学模考,存真能考进前一百吗?不能。那她能不能不去?不能。或者她不回北城了,留下来陪她上补习班呢?
然而存真却说,要吃炸鸡,就现在,去海城。
梦章握着手机,忽然心情不好,为她此刻天马行空的念头。
但她还是来了,问去哪,不知道,问怎么走,也不知道,找到炸鸡,不吃,要换一家,换完一家再换一家......
梦章开始为这些小事心烦,为什么不能一步一步来?为什么不能规划好再行动?吃炸鸡还是葱油饼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吗?不是,但是她压不住心里的烦闷。
手机叮铃一声,班级群传来成绩单。
梦章去看存真的成绩,下滑的不多,班里下滑四名,年级下滑八十七名,存真还是那副样子:“完啦,考砸啦,又要回去听我妈的唠叨啦。”
“还好,只是一点点,主要集中在英语。”英语怎么提升,其实梦章不知道的,文科类似乎是凭感觉,她没有看到她的试卷,不知道她的问题出在哪里。
只好说,等回去,你把卷子给我看看。
“不用了,你不是要回北城了吗。”存真大口大口咬着葱油饼,“我自己对着答案看就行,老师也会讲,哎你吃锅贴吗?”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梦章抿了抿下唇,“其实你很聪明,真的,就是有时候马虎了一些。”
她尝试安慰,笨嘴拙舌,每句话都伤人。
只要努力,只要认真,就能取得好成绩,所有人都这么说,老师,家长,梦章。
存真理解她的意思,她在给自己台阶,不是自己做不到,自己有能力,只是马虎了一点。
但是她恐惧承认,她恐惧承认其实自己不是马虎。
能不能不要让人看见她难堪的一面,尤其是在朋友面前,尤其是梦章。
她需要默默流泪,而不是被人追着安慰。
“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
“你知道这个成绩,已经是我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的吗。”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聪明,随随便便就能考那么好的。”
话音止住,存真把更糟糕的话咽下去,她知道没有谁的分数是天上掉下来的,但她很难控制那一瞬间的怨念。
“对不起。”
人能不能永远十七岁,只有此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没有以后;只有快乐,没有争执;只有你、只有我,只有我们,没有除此之外的一切。
不能,没有人可以停在原地。
梦章的心乱作一团,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拉住她的手,像是怕她会扭头离开。
“高三开学有模拟考,听说前一百名要分到卓越班。”
“啊?那你要去卓越班喽。”
“那你呢?”
“我?我肯定在普通班啊。”存真眨眨眼,忽然读懂她的未尽之言,“哎呀,我这个成绩呢,就是再努力,也不可能短短一个暑假就考进前一百的,没事,到时候我天天去找你呗。”
四楼、五楼、普通班、卓越班。
不远。
但是。
“我想和你一个班。”
她握住的这只手,掌心里写过真真二字。
真的,真真。
我想和你一个班。
人为什么不能永远十七岁?
——人不能永远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