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真的!非常咸!”
存真盯着自己狼狈入海的照片笑了十分钟,配文如上发到朋友圈,小柒来问,冲浪去啦?什么感受?乘风破浪!是不是很爽!
很爽?她怎么不记得,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看走马灯。
被海水甩过耳光才知道,原来大海真的是海苔味的,过期的劣质海苔,不仅咸、还涩、没洗干净,一口灌进鼻腔,吐出半口沙子,她像一只蚌壳精怪,被海浪卷入海里,咕噜咕噜冒出一连串寓意为救命的泡泡。
毕业旅行的第一站是传说中的冲浪圣地,短短百米海岸线,沿途全是冲浪店,优惠套餐都是相同价格,店家穿花背心,戴大草帽,举着三五斤重的长焦单反给客人看——包教学,包服装,包十张纪念大片。
存真对自己的运动细胞盲目自信,心说小小浪花,有何可怕,看她打下这片海,然后伸手,邀请一脸菜色的梦章。
“来都来了,试试嘛。”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是存真的万能咒语,舌尖轻点四下牙齿,她便有了尝试一切的勇气,梦章怀疑若是她们真的去了日本,存真也要钻到火山口里看一看,理由自然是——富士山嘛,来都来了。
她还在犹豫,存真已经领来防晒泥,伸手蹭到她脸上,一笑,眉眼弯在一起:“一道蓝色一道粉色,怎么样?”
蹭完,她戳戳她的脸:“你的脸为什么这么软?手感真好。”
说完,她又戳戳自己的,不知道在比对什么。
租住的民宿是海景房,早起拉开窗帘,总能看到海上滑行的冲浪板,存真趴在阳台看了十分钟,心说不难嘛,先爬上板子,往海里游,等浪来了就站起来,和“把大象塞进冰箱”的步骤差不多。
领到板子,她跃跃欲试,扛着东西就要往海里去,教练拦住她,说体验项目时长一小时,前半小时进行陆地模拟。
存真被扣在沙滩上练习看过好几日的冲浪动作,趴下、单膝跪地、半蹲、站起,基础动作并不难,连续做了几十次,稍显枯燥。
然而等真的到了海里,刚一入水,贴身冲浪服瞬间千斤重,胳膊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开步,板子起起伏伏,被浪推着滚,存真手脚并用,费了吃奶的力气才爬上去,两只手握不住板子,脚底疯狂打滑......
教练大喊:“一!二!三!”
浪已经滚来了,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半跪动作进行到一半,板子就被推了出去,身后传来响亮的指令:“站!”
小腿条件反射努力绷直,负隅顽抗了足足一秒钟,她就被浪拍到板子底下了。
整整半小时,存真一共尝试了十八次,最优记录是直立状态保持两秒,滑行二点五米,最差记录是她还没来得及爬上板子,就被浪甩了一耳光。
她一脸狼狈疯狂咳嗽时,梦章的板子与一位六七岁的小女孩发生了碰撞,小女孩立刻调转航线,成功避险,梦章则手忙脚乱,头朝下摔进了海里。
远处,长枪正在打鸟,一排专业设备怼在客人脸上,势要完成拍大片的任务,教练跟在一旁加油打气:“勇敢!做人要勇敢!”
不,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她现在有了,但是大海根本不听她忏悔,刚要开口,海水就漫进嗓子眼了。
这半小时好似半个世纪那样漫长,存真的盲目自信被无情海浪拍了个干干净净,她彻底认清了,极限运动不是她俩这种废物可以尝试的,她俩只配尝海水,齁咸。
“体验感还是很棒的,至少我们长教训了,以后再也不玩冲浪了,对不对?”
梦章的肤色本就浅,这会人被海水拍晕了,脸上血色全无,被鲜艳的防晒泥映衬,面颊透出半透明的质地。
存真拖人下水,自知理亏,爬上岸立刻小跑着去买椰子,讨好着回来喂给她:“喝一点缓一缓,低血糖就麻烦了。
梦章有气无力,累得说不出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椰汁。
盛夏午后,日头酷晒,海水却仍是冰冷的,刚下水,梦章立刻手脚冰凉,身上全是鸡皮疙瘩,还没到浪区,自己先踉跄着摔了一跤,耳朵鼻子都是水,她伸手擦脸,不小心碰到眼睛,立刻传来沙沙的痛觉。
存真还在咬牙挣扎,梦章却连爬上板子的力气都没有,好几次她滚进海里,都要靠存真拉扯才能起身,然后迎接新的风浪,重新被拍进海里。
存真等她喝完,把吸管转向自己,猛灌一大口,人总算活过来。
“我们这算什么!”她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副啃树皮年代见到革命战友的亲切和激动,“梦章同志!我们这叫同生共死!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
的确,这座海边城市的所有游玩项目都在挑战梦章的承受极限,存真每天飞出去,信心百倍,高喊我可以!等机器启动,再尖叫求饶,啊啊啊啊我不行!放我下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她短暂认识到教训二字的写法,第二天满血复活,又开始新一轮的自信——人就是要越挫越勇!永不言败!
哦,还有那句万能的——来都来了。
梦章对此难以理解。
她不喜欢一切不可控的东西,刺激和冒险意味着风险和失控,人为什么要把生命交到其他人手中?万一操作失误呢?万一器械损坏呢,?柯南第一集就是凌霄飞车杀人事件,她从六岁记到现在,记忆犹新。
但存真让她在外面等,她又不肯,非要跟着。
上了过山车,死咬着牙,眼睛一闭心一横,灵魂出窍五分钟。
存真全程尖叫求饶,她不懂她:“你都不喊的,你不害怕吗?”
“害怕。”
“那你还上去?”
梦章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存真一个人去,如果害怕的话,那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怕了。
“同生共死,生死之交。”
“对!”存真转着圈往前,“你去游乐园,是不是只玩旋转木马的。”
梦章认真思考了一下:“还玩摩天轮。”
其实还有一些危险指数一颗星的幼儿项目,她记不得名字,只记得某个节假日,她和爸爸妈妈排摩天轮排了两个小时,从此发誓再也不来游乐园。
而相比让人灵魂出窍的游乐园,隐藏项目居然是当地出租车,当地司机开的是“凌霄飞车”,一脚刹车一脚油门,在山路上横冲直撞,偶尔压过石块,车子颠簸晃荡,仿佛要顺着崖岸滚去黄泉路,吓得两个人依偎着缩成一小团,眼都不敢睁。
总算下车,只觉得天旋地转,梦章晕得厉害,站也站不稳,踉跄着跪倒在路边,不敢说话,怕稍有动作就要吐出来。
存真强撑着买来水:“你等着,我回去就学车,下次咱们再来玩,我开车,再也不坐这儿的车了,好不好?不!我们下次不来了,你想去哪里?下次你来选。”
去哪里呢?梦章蹲在路边,根本无法思考,她还在地球上吗?或许她们已经离开银河系了,不然为什么天还亮着,星星却这么多,北斗七星在哪个方向?今晚会有流星雨吗?
她不说话,存真也沉默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梦章并不喜欢出游,她怕热,也不爱人多,景点里走过一圈,全身都是湿透的,游乐项目她不感兴趣,吵吵嚷嚷的环境并不适合她,她或许只是不善拒绝,才被自己硬拖来。
一年前的海城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梦章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下次我们冬天来。”
“嗯?”
“冬天的太阳是不是会小一些?你就不会晒黑了。”
“好!梦章最好了!到时候我们再找几个人一起来,咱们点龙虾吃。”
这边海鲜饭店的套餐多数针对家庭出游,动辄五六道菜,两个人吃不完,单点又不划算,算来算去,不如去吃拌粉,可是来都来了,不吃一顿海鲜总觉得不完整,而且梦章是最喜欢吃虾的。
梦章喝过两口水,晕眩的感觉缓和了些,再找几个人一起来吗?
人多热闹,存真呼朋唤友,向来朋友很多。
“其实,两个人出来玩也挺好的。”
她小声说,她没有听到。
夏日多雨,过几日,人类收到大自然发放的请假条,可以心安理得赖床睡觉,醒来时已是午后,存真听见梦章开门取外卖,从被子里探出头:“什么好吃的?”
龙虾,一整只,半只蒜蓉半只椒麻,配了两份面一份汤,还有三样小菜,梦章一样一样拆开,摆到阳台茶桌上。
外面的雨逐渐转小变成细密的雾,停滞般浮在半空,地上看不出痕迹,人若走进去,却会被丝线般的水珠缠绕。
“这么多?怎么突然点这个,咱俩怎么吃的完?”
梦章学起她的口吻:“慢慢吃,来都来了。”
这不是慢慢吃能够解决的,也不知道这人选了几斤,怎么吃也吃不完,店家送的面更像是线面的亲戚,吃一口长两口。
存真吃得晕碳,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听到卫生间传来呕吐的动静,吓得连忙爬起来。
梦章撑着腰站在洗手台前,存真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是不是吃太多了?咱们......”
她原本想说,咱们就两个人,哪吃得完这么多?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随口说的话。
那只是句随口的话,但是梦章记得。
她不说,但她一定记得。
小猫,梦章是只小猫。
雨停后,她们换到另一座城,下了车,直奔当地特色老店,那家店网上足有几百篇推文,到了才发现,整个小镇只有两家正经吃饭的地方,一家是这家店,一家是这家的分店。
刚过十一点,前方已经排了一百多桌,老板挥挥手:“吃别的去吧!”
她们一早起来赶车,没吃早饭,存真怕梦章低血糖,忙拉她到自助水果摊上垫垫肚子,卖水果的阿婆说当地方言,存真鸡同鸭讲,乱点一通。
梦章扎起一块像是糖蒜的果肉,咬一小口,看向存真。
“好吃吗?是什么?”
“荔枝吧。”
存真听完,立刻塞进嘴里,下一秒连忙吐出来。
梦章心满意足:“人千万不要点像是糖蒜的水果,有可能那就是糖蒜。”
“那你说是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