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委屈。
她自认为自己对谁都友好,对谁都热情,朋友们也都真心换真心,从未有人这样待她。
有愤怒。
就算是陌生人,看见你只穿着一只鞋,可怜巴巴的要掉眼泪了,也不会帮忙吗?不会关心吗?这人不是呆子,是冷血、是无情、没心肝、没天理、没王法。
什么远来是客,她就该往绿豆汤里放牙膏。
怎么不毒死你呢!
初识的这个夏日,她还年轻,独属少年人的心思明净澄澈,生不出弯绕,喜欢谁,便亲近谁,问她要不要吃棒冰,问她有没有看游船,话总要多说几句,得到答案则反复咀嚼,见手腕戴了一串茉莉花,就自顾自开心起来——你喜欢茉莉吗,那应该也很喜欢本人的特调绿豆汤啦。
真真牌,独一份的。
欢喜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
存真不愿承认,人与人之间当真存在天然的吸引,例如她推开窗,一眼便看见她,例如她午后醒来,仍想一眼便看见她,事与愿违,心生失落,不重,像月色落入窗外的江。
尚未学会设防的年纪,总是轻易生出想要和某个人成为朋友的期待,但是这一次,一厢情愿被泼了盆冷水,原本觉得清秀好看的背影变成一记响亮耳光,嘲笑她的满腔热情。
她气结,拧着眉头想,哇,谁要和你做朋友啊!
存真擦掉眼眶里的水汽,一直悬空的脚径直踩在地上,她推开人群,不顾他人错愕的目光,总算在五米外的空地上找到自己的鞋。
她穿上,绑得结结实实的,扛起十几斤重的炸药包上楼去,一口气爬到五层,片刻未歇息,一班在遥远的楼道尽头,她加快脚步,走着走着莫名跑起来,冲到教室时,挂着一头汗。
班里人快到齐了,她一眼就看到她,立刻错开目光,脑袋一扭,两只眼睛看天,情绪写在脑门上。
刚开学,自由选座位,主打先到先得,她来得晚,只剩下靠后几个位置,和第一排正中。
第一排正中自然最好,但她才不要和她坐,存真气还没消,梗着脖子坐到后排。
之后便是交作业、发课表、听讲座、各科老师见面会,熟悉课本外加立规矩,上一秒是笑眯眯的同学们好,下一秒便是心思都给我放在正事上!高二了,明天高三,后天高考!
总算熬到放学,存真飞奔出去,她要去九班找菁菁。
九班在四层另一侧,开学第一天,大家的心思还在假期里,下课铃一响,所有人都忙着回家,然后背着大包小包堵在楼道上,跑不动,走不动,浆糊般凝在一起。
等她逆着人群摸到九班,大门已经挂锁了。
存真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夕阳缓缓下落,光色在她眼中停留片刻,而后暗下来。
后知后觉的疲累爬上她的肩膀。
刚刚在楼道里,她遇到几个高一的朋友,有的分在同一个班,有的在新班级认识了新朋友,大家结伴回家,看见她挥着手喊,真真拜拜。
她只好招招手,说,拜拜。
原本吵闹嘈杂的学校不知何时变得静悄悄的,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其实她知晓的,真正的分离并非电影渲染那般,先是吊人胃口的预告片,而后花费两个小时描述歇斯底里的哭喊、或是分崩离析的矛盾。
分离总是静悄悄的,只需要一句随意甚至轻松的再见,挥手再见,而后消失不见。
等不及她从五楼跑到四楼。
存真拖着步子慢慢往外爬,像只坏脾气蜗牛,东拔一根草,西踹一颗石,看什么都不顺眼。
野草,石头。
江水,落日,那个女孩。
顺着江水走向落日方向,公交车站前,居然又遇见她。
白日里老师提问,她知晓了她的名字。
何便是何,梦呢,大概率就是做梦的梦,张是哪个?工长张?还是立早章?
存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末了顿住笔,哗啦啦撕下那一页,攒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叫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她还是知道了。
课间发作业本,存真被塞了一摞央求帮忙,课代表们一声连着一声高声询问,于思远坐哪里?王诩晔呢?她也跟着喊,喊到最后一本,只开了个头,便立刻止住,两排牙咣当一声关门谢客,险些咬到舌头。
立早章,何梦章,她嘴上只念了一个字,心里念全了三个字。
念完后嘀咕,那么多本作业本要发,偏偏是那个人的。
又嘀咕,人是无情无义的呆子一个,字倒是蛮好看的。
这么想着,她拿着她的本子看了足有五秒,而后忽然回神,做贼般把本子甩到桌上,像被烫了手。
她心里急,动作也急,力道拿捏不准,作业本顺着桌面滑到座椅,连带着几张试卷,稀里哗啦散在地上。
存真被吓一跳,还未来得及捡,身后的人举着水杯,与她的手忙脚乱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只相隔半米。
做错了事,心里慌,存真被她盯着看,呼吸顿了两下,她不是故意的,但怎么说?说自己是好心帮忙发作业的?说自己手滑,只是手滑?她心里盘算着道歉,嘴巴又张不开口。
好在课间只有十分钟,存真头一次感谢烦人的上课铃,《欢乐颂》宣告此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事四十分钟后再议。
四十分钟后,学校关门打烊,然而此事像是翻不了篇,冤家路窄,公交站相逢,存真心里发憷,但是摔人家东西就是不对,要她道歉,可以,她敢作敢当。
她一鼓作气,上前一步,对方也跟着起身,没看她,盯着看脚下的砖。
做什么?脚下那块砖,有蚂蚁搬家?
存真还未来得及开口,公交车缓缓驶入车站,错过这一班,怕是要等二十分钟,她连忙上车,梦章也跟着上车,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隔着四扇窗,十余人。
这一日,存真的心变了又变。
遇到这个人,奋力跳动,胸口欢快的节奏叫做开心,被冷落便立刻疏远,怕被看出失落竖起的尖刺,化为幼稚的好胜心,而此刻呢,她后知后觉冷静下来,疑心起自己自作多情——弄掉东西本就是小事,大厅里的插曲更不值一提,或许人家根本不记得自己呢?自己倒好,为了些鸡毛蒜皮在这儿猜来猜去。
年轻的身体里藏着一颗多变的心。
她塞上耳机,背对车厢,去看车水马龙。
回家要坐六站车,第五站她便跳下来,前几日准备的笔记本不够用,还要再添置一些,她跑去文具店消费,一刻钟后回到家,塞给玲姐一只小布丁。
被妈妈发现,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回啦,分到哪班啦。”
她答:“一班。”
玲姐跟着问:“一班?一班怎么样?是不是最厉害的班?班主任是谁?有你的小伙伴吗?”
“不怎么样,数学组组长,讲课快,脸也冷,开学第一天就喊人上黑板,吓死我了,菁菁她们都在四楼,我在五楼,一个我认识的都没有,嗯......倒是有一个,不算认识......也不怎么样......”
思来想去,最恰当的形容便是这四个字——不怎么样。
这是她家,面前是妈妈和玲姐,存真捏着前台的豌豆往嘴里塞,想什么便说什么,全然不管店里还有其他人,更忘了她家开门迎四方客,那位不怎样小姐,被她领着认过门。
直到妈妈回后厨帮忙,被遮挡的视线后显出一个人影,存真当即收回即将发表的八百字见解,两排牙再次咣当一声,舌头第二次逃过一劫。
她咽咽口水,心里想,果然一上学就没好事。
又想,刚刚自己没有点名道姓,没有吧。
瞄一眼,何梦章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安静,斯斯文文。
她决定装瞎子,目不斜视往楼上去,一开始腰背挺得笔直,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故作镇定,最后几步忍不住加快速度,被翘起的地毯按住鞋子,险些摔个跟头。
二楼是三间卧房,她在卧室缩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溜下来,停在拐角处听楼下的动静。
存真发觉自己今日真是奇怪,想着道歉,说不出口,想着躲开,又竖起耳朵,她想不明白缘由,于是决定把问题归于开学,埋怨开学总归是没错的。
至于楼下那个人呢,她也想不明白,她和学霸一向没什么好聊的——虽然目前是她单方面认定的学霸。
何梦章,这个长相,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学霸嘛。
她扣着楼梯扶手上翘皮的漆,竖一下横一下,再竖一下。
楼下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玲姐,扯开嗓门,拖着长音:“真真——吃饭——”
存真大惊,以为被发现,慌里慌张朝着楼上跑去,这一次,地毯成功捉住鞋子,她摔了好大一跤。
膝盖径直戳在地板上,掀开单裤,露出一大片淤青,于是等到天黑透,再下楼,要小心扶着扶手,一瘸一拐往下挪。
“刚刚坐在这儿的客人呢?”
自然是走了,她明知故问,不知作何想法,非要再确认一遍。
“走啦。”答案如她所料,她点点头,玲姐忽然问,“咋了,你认识啊。”
存真没说话,玲姐自顾自往下说:“穿着你们学校的校服,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不知道急什么,没等找钱就走了,我一低头的功夫,你看看。”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五十元纸币。
清炒虾仁,白汤免青,一份二十五元,她多给了二十五元。
睡过一夜,膝盖上颜色更重,由青变紫,平路还好,最怕上下楼,存真咬牙爬到班门口,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班主任,一把拽起裤腿给她看,得到一双瞪圆的眼和几句关切询问,以及本周免除课间跑操的特权。
于是两节课后,班里只剩下存真一人,等窗外口号声响起,她费力挪动到何梦章的座位,下节是英语课,她把三张纸钞塞进英语课本,一同夹进去的还有一张便利贴。
刚要合上课本,忽然瞥见英语书上的笔记,很漂亮的手写体,对比之下,那张便利贴上的破烂字显得格外歪扭,要不还是当面给她好了,存真又犹豫起来。
她把放好的三张纸币抽出来,连同那张拿不出手的便利贴,扭头想走,又撞到人,这次,她被吓了好大一跳,张嘴发出一连串怪声:“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何梦章悄无声息,猫一样轻手轻脚的,她吓人,自己却像受了惊,忙往后退,柔和的眼睛瞪圆了,强撑两秒,快速眨了眨,小声问:“你逃操?”
看她压低声音的样子,似乎还想替自己“保守秘密”。
存真一把拽起裤子:“我是病号,老班让我在班里休息的,你才逃操!”
这人乖乖答:“我去办转校手续了。”
她说着,视线看向存真手里的英语书。
“不是,我......”
察觉自己又要说不清了,存真一把拉过她的手,把几张纸拍在她手心。
“我是来还钱的,你昨天去我家吃饭,忘记找钱了。”
“没有忘。”何梦章眨眨眼,“我遇见你那次,没付钱。”
“绿豆汤?我说了是送你的。”
“面呢?”
“也付了啊。”她看店,可没出过逃单的。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她样貌淡,语调也淡,看人仍旧视线下垂,话倒是直白,喜欢谁,讨厌谁,哪有当面说的,再者,这人怎么倒打一耙。
存真不认:“我哪里有讨厌你?”
“昨天,在大厅。我在你身后,你忽然回头瞪我。”
家人帮忙安排过老师,梦章一早便知道自己在高二一班,进了大厅,刚要上楼,忽然瞥见两个女孩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她认识其中一个,几日前,她们分食过一只橘子棒冰。
她在哪一班?
梦章原本贴着墙走,生怕被这人群组成的大海旋涡卷进去,这会儿却挪动步子,与横冲直撞的人群硬碰硬,推搡着晃荡着,勉力维持方向,担心稍稍偏离航线,灯塔就消失在雾气里。
总算驶到目的地,却迎来一张恶狠狠的脸。
梦章思来想去,结论是——她是不是没有付钱?
那天她趴在前台睡着了,而她走时只是看了一会儿,没有喊醒她。
是不是自己没付钱,她被家里人骂了?
“我那......不是......瞪你。”幼稚的情绪过去了,这会儿总不好说自己因为分班就哭鼻子,存真胡乱扯了个借口,“我眼睑痉挛。”
“你进班时,又瞪我一次。”
“那时候也痉挛。”
“你扔我作业本。”
“手滑。”
“你还说我不怎么样。”
存真抿抿嘴,小声嘀咕:“你听到了呀。”
对方点头:“所以你就是在说我。”
书呆子一个,倒是爱记仇,存真被将一军,哑口无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昨天,不想开学,就有点想哭,你懂吧。”
她说的迷糊,她听明白了。
“没有讨厌你。”
窗外的夏日即将结束,少女的夏日却仍旧温存,这话好肉麻,存真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慌忙要寻些别的话讲,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蟹黄生煎吃了吗,再不吃可就过季了,吃的话要早起,知道吗?最近买的人多,我家早上八点就卖没了。”
“哦,好。”梦章点头,又变成呆呆的样。
那几张纸币还躺在她的掌心,她收回手,盖在上面的便利贴掉落下来,刚要去捡,存真快她一步,急匆匆揣进口袋。
梦章只看清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存真。”
她小声念。
“嗯。”
“存真”
更小声。
“嗯?”
“余存真?”
“是纪啦,纪存真。”
纪念的纪,存在的存,真实的——纪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