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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纪存真·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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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个女孩。

一身游客的打扮,一把游客的伞。

自下而上,先是一条包裹严实的浅色牛仔裤,而后是亮得晃眼的白色防晒服,遮阳伞倚在肩头,挡住大半个身子,左等右等等到人抬头,仍旧看不见面庞,只能看见隐在伞下的太阳帽,和手腕上的茉莉花手串。

她站在门外拍照,镜头对准店里菜单,而后低头搜索,过一会儿再抬头。

有客人进门来,她让出路,侧身听着点菜的声音,客人说方言,她听不大懂,犹豫片刻,仍旧站在门外。

又有人进门来,是小工们买货回来,拉着半车新鲜蔬菜和酒水,横在门前。

“真真——”前台玲姐探出身子,朝二楼喊。

“存真——”一声未应,玲姐又喊第二声。

“来啦来啦。”纪存真收回视线,关上窗,三两步跑下楼,玲姐悄悄从酒水箱里翻出两只棒冰与她分食。

她妈不愿她吃冰,总说十几岁不养养好,伤身伤胃老来受罪,可是“老来”的事儿谁说的好,存真觉得呢,人还是活在当下比较重要,当下最重要的,是躲一躲她妈的唠叨。

她跨出门,决定吃完再回店里,绕过搬货小车,看见那位游客居然还站在门外。

只两米远,她对上她的眼。

如同想象中的干净样貌,面庞柔和,眉眼清而淡,鼻尖沁了汗,一小颗一小颗浮在绒毛上,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滚落到肩膀,睫毛似乎也沾了水汽,于是长而浓密的部分变得湿漉漉、沉甸甸,低垂着盖住神色。

存真歪头看她,撕开包装袋,掰下半截棒冰递过去:“橘子的。”

这么热的天,又穿成这样,不怕中暑吗?

见她愣着没动,存真抖抖手,装摸做样地喊:“快,好凉好凉好凉——”

女孩连忙伸手去接,嗯......这是给她吃的意思?她眨两下眼,“谢......”

“要吃面吗?”

结果刚开口,被打断,她愣着摇头,又缓缓点头。

“我看你在这儿站了五分钟了,不会点单是吧,不会点单你喊我呀,店里又不是没有服务员。”

存真嚼着棒冰,嘟嘟囔囔,与她商量着:“你赶时间吗?我们把棒冰吃完再进去,好不好。”

女孩又愣着点头,什么也不多问,什么都说好,存真看她好玩,忽然凑近吓她:“那你还不快吃,都化掉啦!”

八月份的苏城,似一口巨大蒸笼,被日光烤过,每一寸皮肤都在散热气,棒冰没有毛孔,水汽凝结在塑料管上,自指尖到手腕,未落地,就被烤干了。

她们站在檐下避暑,分食一只橘子棒冰,存真推开身后的窗,让屋里冷气漫出来,又有几位游客路过,远远看见面店,操着方言说——红汤白汤?这边吃个面,好讲究的哦。

“好讲究的哦。”存真鹦鹉学舌,扭过头来,“你是外地人吧。”

女孩小口小口吃着棒冰:“对,北城人。”

“没吃过我们这的面?”

“没有。”

“那你认真听哦,我教你怎么点。”

什么是白汤,什么是红汤,宽汤就是汤水多一点,紧汤就是少点啦,烂糊和断生是字面意义,看你爱吃软的面还是硬的面,吃葱吗?不吃啊,那你去其他家的时候要问,放的是葱花还是蒜苗。

“我家是蒜苗啦,你要是喜欢吃呢,可以点重青。”

吃完棒冰,存真领她进店里来,指着墙上的木牌说:“浇头就北方的卤。”

木牌挂在前台后的墙上,字有些小,存真见她眯了眯眼,许是近视,眉头皱起来,难以辨清。

“清炒虾仁好不好,这个清淡些。”

“好。”

“还要别的吗?”

别的?女孩闻声,又去看墙上的木牌,看也看不清。

“大排要吗?其实就是炸猪排,还有鸡脚,我妈新卤的,你来的刚好,要是想吃螃蟹,这个点晚了,生煎早上才有,这个季节可以点蟹黄的,不过隔壁店有卖熟醉蟹的,你沿着河过桥,左拐,五分钟就到。”

她话多,语速又快,哗啦啦一顿讲,人家根本听不明白,见人发愣,眉头又小幅度皱起来,存真笑笑,露出一颗歪扭的牙:“没听懂呀?”

这句话是得意的。

而后语气松下来,放进轻柔的安抚:“多来几次就懂啦,我家味道很好的。”

她引她到最里侧那张桌,小店面积不大,拢共只有七张桌子,最里面这张正对着西面的窗,推开窗便是江畔,风景最好。

“游船坐了没?”她替她添茶水。

“还没有。”

“那你坐在这,运气好的话,游船会从这头,开到那头。”存真举起手,自左到右划过窗子,“更好一些,还能听见船家唱评弹。”

说完,她哼着小调走了,咿咿呀呀的,她自己瞎编的。

玲姐午休下班,她到前台去盯店,暑假临近尾声,游客量一日比一日少,这会儿又过了饭点,店里只剩这一位客人,后厨传来起锅烧菜的声音,妈妈送完餐上楼休息,十分钟后彻底安静下来。

过午了,日头躲在云后,门前帘子降下来,屋里稍显昏暗。

存真趴在桌上,连打两个哈欠,眼前的桌椅板凳皆被空调冷气凝固住了,只有窗前的女孩仍旧晃动着,慢慢夹一口面,再慢慢舀一勺虾仁,停滞的夏日午后,只有她的时间在缓慢流动。

缓慢到接近停滞,变成一张看不清面容的模糊剪影。

“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她低声问,她低声答,轻轻柔柔的,像两句梦话。

还没有,还没有,存真念着这句话,睡得不踏实,片刻后昏沉着睁开眼,又问:“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不来呢,显得她骗人似的,她撑起身子,晃晃头,朝窗外看了看,河面空空荡荡,一点风也看不见。

她走到后厨,取出碗柜里的玻璃杯,仍在想那艘未来的船。

又想到女孩的面容,说话时眼睛下垂三分,原本细长的褶皱因此清晰分明,尾音散尽才与人对视,皱眉前先要抿一抿嘴,每一个小动作都表明自己不善言谈。

穿素色衣衫,家长喜欢的打扮,吃饭细嚼慢咽,家长喜欢的举止。

好么,这人成绩一定很好,她们班的呆子,都这样。

她笑,心情随着两句不知所云的对话轻快起来。

筷子顺着杯壁搅拌,而后摇晃,先放冰块,再将绿豆汤均匀倒入杯中,外面这么热,她又吃了半碗面,应该也口渴了。

“到了我们这呢,总归要喝一次绿豆汤的,就是传说中的‘牙膏水’,远来是客,我请你。”存真把玻璃杯送到她手边。

“牙膏水?”

“对,网上都这么说,因为放了薄荷,外地人喝不惯,不过这杯好喝,这杯是我做的。”她强调,“亲自做的,你喝喝看。”

女孩灌下一口,抿了抿唇,思考着唇齿间的香气。

“我放了茉莉花,怎么样?是不是味道好多了?本店特调,仅此一家。”

她们倚在窗边说话,江上,等候许久的游船姗姗来迟,存真忙推开窗子拉她起身看,浓重的热气从盛夏扑进来,与空调冷气交融在一起,化成一团温软舒适的风。

船来了,风也来了,评弹小调咿咿呀呀从船上传来,隔得远,听不太清。

存真悄悄松了口气,看吧,她可没骗人。

她回到前台,又懒懒趴回桌上,醒来时妈妈已经下楼来,看表,居然过了下午两点。

女孩早就离开了,玲姐回店接班,存真起身上楼,路过那张靠窗的桌,视线扫过已经见底的玻璃杯和窗台角落的的遮阳帽。

是她落下的,基础款,景区小店的常见款式。

玲姐来收拾桌子,见存真拿着帽子发呆,问她:“客人忘东西了?放前台去吧,人家找来,我拿给人家。”

前台吗,人多眼杂的,马上就是饭点,汤汤水水到处放,弄脏了怎么办,这帽子还是白色的......

“不要,放我房间去,要是有人来找,你就喊我,和我妈也说一声......算了我自己去说。”

存真跑上跑下,和店里人挨个交代了一遍,那女孩是什么样的,约莫十六七岁,和我差不多高,牛仔裤,防晒服,长相清秀,头发呢,一只麻花辫,她笔画着,大概到这儿。

就是中午点清炒虾仁的那位,什么?十几个点清炒虾仁的?那不能每个都是十六七岁吧!

然而等到晚上,女孩也没来。

而后等了很多天,女孩都没来。

推开河岸人家特有的老旧木窗,温凉的夜风吹散了屋里沉闷凝滞的空气,存真撑着头,听见辨不出方向的夜色深处有小调声响,由远及近,朝她飘来了。

这日店休,提前一小时打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店,楼下的吵闹声慢慢安静下来,暑热也慢慢消散下来。

这次只等一会儿,游船便开来了,这条河道的游船分两种,一种是白日的评弹船,可容纳二十人,一人一座,按位坐好,穿救生衣,橘色的,很丑。

一种是入夜的手摇橹船,只能载四五人,船家点一盏小灯站在船头撑船,航线歪歪扭扭全凭心情,一会儿荡到这边来,一会儿又荡到那边去,心情好时,还会哼些小曲。

至于好不好听,就全凭运气了。

今天这位船家唱的......坐在船上的人,怕是运气不太好。

存真关上窗,把贯耳魔音赶出去,小船似一片落叶,顺着河水哗啦啦地飘远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存真仰面躺倒在床上,惆怅起来。

开学后,她就是高二生了,假前老师说会重新分班,也不知道她会被分到哪里去,她数学不好,不想要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也不想去五楼,现在在四楼,跑上跑下都要她半条命,要是去了五楼,等她跑到食堂,哪里还有饭啦。

她也不想和朋友们分开,刚熟悉,就又要分开,她不想。

十几岁的尾巴尖上,少年人的烦恼不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关紧要的小事,每一件都轻,每一件都重,重到要存真日日惦念,又轻似顺着河流自在飘远的船,晃神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中。

她翻身,视线划过书桌旁的衣架,那顶帽子挂在最高处,被窗外的月光抹上一层薄雾般的黄,眯起眼睛看,像只小小的月亮。

月亮溜进她的窗。

提前一周开始早睡,每天十点乖乖上床,等到开学这天,存真仍旧差点迟到。

这事儿倒也不怪她,学校七点半上早读,七点十分就要入校,开学第一天调班,又赶上新生入学,才六点五十,路就堵死了。

她干脆下车来,本想拐去巷子,却撞上修路,兜兜转转只能绕回来,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七点一刻。

分班表贴在大厅内墙上,她踮踮脚,看不到。

真是的,这么重要的表,为什么字那么小,又贴那么低,欺负人。

有人来拍她的肩,是她的同桌菁菁。

“菁菁!”

存真扑上去抱她,揽着她的肩蹦蹦跳跳,刚刚还在生气,这会看见好朋友,又立刻高兴起来。

一个暑假没见,菁菁的头发长了,此刻绑一只马尾辫,束得高高的,小尾巴一样晃动着。

“你在哪个班?”

“我在九班。”菁菁也很兴奋,“你呢?我没看到你的名字。”

“我还没看......”

“没事没事。”菁菁拍拍她的肩,“说不准你在十班呢,八班也行,咱俩还是挨着,我下课就来找你。”

大厅挤满了人,你踩我我踩你,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话却要扯着嗓子喊,菁箐安慰她几句,上楼去了,存真努力往人群中挤,先去看十班的,又去看八班的,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倒是在八班名单上看见了另外两位好友,而后是七班,六班......每看完一张纸,就有几个朋友和她分开,存真心里难受,又看完几张,简直要掉眼泪了。

没有朋友,她可怎么活。

挨到二班名单,她深呼两口气才敢去看,还是没有。

一班的名单贴在尽头,和二班隔着一张宣传海报,她背着书包往前,身后,不知谁推了谁一把,有人摔倒了,叫嚷声求救声老师的哨子声吵成一片,存真被迫退后两步,又向前两步,推搡间,鞋子被人踩掉,还没来得及捡,就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下,她眼圈彻底红了,为了离她远去的朋友,还有离她远去的鞋。

高二第一天,怎么就这么倒霉,都怪学校,都怪开学,人为什么要上学?

存真瞪大眼,努力憋住眼泪,嘴唇死死抿着,生怕露出一条缝,哭腔就要钻出来。

她费尽全力从人群中挤出来,终于在最后一张分班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的名字。

她不死心,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又看一遍,的确没有一个与她相熟的朋友。

一班,五楼尽头,班主任秦老师,数学组组长,江湖人称灭绝师太。

崩溃的情绪似海水漫过堤岸,马上就要从眼眶涌出,存真用力梗着脖子,生怕一低头眼泪就要砸下来,她想走,一转身,迎面撞到身后的人,忙退开几步。

只一米远,她又对上她的眼。

居然是那位游客。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北城人吗?

她是转学生?

那为什么没去拿帽子?

她以为她早就回家了。

一连串问题涌上来,存真通通顾不上,此刻看见认识的人,她的情绪开闸泄洪,拦不住了。

紧紧抿住的嘴唇松开一条缝。

她想问,你也在一班吗?

她想说,那太好了呜呜呜呜,还好你也在一班啊——

她要哭一会儿,哭她今日痛苦的一天,和接下来痛苦的每一天。

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倾诉对象忽然后退一步,扭头走了。

存真悬着一只脚,看那个清秀的背影消失在面前,所有悲伤的情绪全都止住了,取而代之的复杂感受堵住了她的哭腔。

有诧异。

才过去一周,她不记得她了吗?记性这么差,怎么当学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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