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想过，暌违多年会在如此境地下，再次见到她。

而她，竟已化身为云先生。

他突然意识到梁暮秋就在身侧，绝不能让兄长知晓他认得她，更不能让其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遏制住身体的颤抖，脚步凌乱地抢先一步，几乎是跌撞进那残破的山神庙门。

褚休在风起时便已侧身欲护住馥姑洗，并未完全看清梁首冬的失态。

梁暮秋的注意力都被狂风和近在咫尺的庙门吸引，只是觉得梁首冬举止仓皇，越发上不得台面，眼底都是不耐与鄙夷。

“风势太急了些，先生速进。”褚休护着馥姑洗步入庙内。

她淡然颔首：“有劳。”

滂沱大雨顷刻间下大，隔绝了内外天地。

梁暮秋拂去袖上水珠，望向门外雨幕，笑道：“天公虽不作美，却成全我等片刻清谈。只是……”

他目光转向馥姑洗，眼中探究之意更盛，“云先生如此年轻，便得褚大人这般倚重，想必身怀惊世之才。不知先生师承何处？此前竟未闻先生大名，实乃憾事。”

馥姑洗端坐于一段倒伏的梁木上，帷帽轻纱遮掩了她的容颜，她抬眸道：“山野之人，偶得前人遗泽，拾些牙慧，不敢言师承。游历四方，名号不过虚浮，梁公子未曾听闻，再寻常不过。”

褚休立于门侧，看似观察雨势，实则正暗暗观察着馥姑洗那边。

他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梁公子方才言及来此寻觅替代石料，不知可有收获？江南石料品类，梁家应是最为熟知的。”

梁暮秋叹道：“惭愧，尚未寻得合用之材。如今优质石料难觅，价格飞涨，便是一些次等石料，也多有以次充好之辈。”

他话语一转，“就像这次溃决的堤坝‘龙骨’，听说所用的石料质量极差，完全不符合标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暗中调包，用劣质石料替换了朝廷指定的上等青冈石。这种行为，简直是拿黎民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他说得义愤填膺，但目光却似不经意地看向褚休和馥姑洗，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但此刻，角落里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

梁暮秋侧头看向梁首冬，语气不耐烦：“首冬，怎么了？”

“早知道就让你在府中好好休息，不让你来这荒山野岭了。”

梁首冬抬起头，眼神慌乱：“没……没事的，兄长。只是方才淋了雨，可能有点着凉。”

馥姑洗默默观察着这对兄弟。

她能感觉到梁暮秋那看似关切的话语下的掌控欲，也能看到梁首冬的恐惧。

她缓缓开口：“梁公子说得没错，石料如人，表里不一者确实很多。有些石料外表看似坚固，内里却可能早已腐朽不堪。而有些看似普通的石料，反而内蕴坚韧，能够承受千钧之重。”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关键在于选用之人的用心。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还是为了一己私利。”

梁暮秋随即抚掌赞叹：“先生高见！这番话真是发人深省。只是……”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如今世道复杂，利益交织，想要分辨什么是真材实料，什么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实在不是易事。”

还未等梁暮秋再次开口，角落里的梁首冬忽然怯生生地道：“兄长……我前些天好像听府里采办的老王头提过，说西边来的石商，最近都不太敢接大单子了，特别是是青灰色的，看起来特别沉的那种石头……”

他说得断断续续，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住口！”

梁暮秋厉声打断，他警告道：“下人们闲暇时的闲言碎语，岂能在褚大人面前胡说八道？还不闭嘴！”

梁首冬被他这一喝，吓得浑身一抖，立刻噤声。

褚休与馥姑洗交换了一个眼神。

褚休向前迈了一步，毫不在意道：“梁公子不必动怒。令弟年纪尚轻，心性单纯，听到什么就说什么，也是常情。”

他的目光直视着梁暮秋，“不过，无论是下人闲话还是市井流言，既然涉及堤坝溃决这等大事，本官都会仔细查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他想了想，开口：“梁家在江南根基深厚，耳目灵通。若真有心协助朝廷查案，想必总能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梁公子，你说是不是？”

梁暮秋迎上褚休的目光，拱手道：“大人说得是。梁家在此地经营多年，确实有些人脉。大人若有需要梁家效劳之处，尽管开口，暮秋定当尽力配合。”

此时，庙外的雨声变小了。

阴沉的天色也明亮了一些。

褚休见时机已到，率先起身：“雨停了，我们就不便久留，告辞。”

梁暮秋立即起身相送，面带笑容：“大人慢走啊，山路湿滑，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