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客栈后,已是后半夜。
“看来,我们找对了。”褚休沉声道,眼中寒光乍现,“私采寒石,隐匿于前朝猎场加工,蓄养私兵,所图非小。结合那‘主上’之称,以及利用党争之语,背后恐真有前朝余孽在兴风作浪。”
馥姑洗缓缓道:“袁濮知晓‘寒石’,与这前朝势力,是合作,是利用,还是他也被蒙在鼓中?”
江南水患,朝堂党争,前朝余孽,富可敌国的国舅……
“接下来。”褚休声音冷峻,“需要双管齐下了。”
“工坊虽然出来了,但背后的人依然隐秘于迷雾。”
灯下,馥姑洗看着图标上三重宫的标记,揉了揉头,“石料加工成型,必有所图。能于漕运、工部层层关节中,将此事遮掩得风雨不透,朝中若无重臣为其张目,绝无可能。”
褚休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忧心忡忡。
“袁濮定然是知道其中情况的,他想观其行止,但更像隔岸观火,伺机而动。真正执棋者,藏得更深。”
他转过身,“明日再探三重山外围,循车辙马迹,或者能觅得石料去向。”
第二日,两人轻装简从,再赴那片前朝猎场。
馥姑洗一袭素青衣裙,帷帽垂纱遮掩了容颜,与周遭荒芜景致竟如此融合。
行至一处林木蓊郁的岔路,前方忽闻人语。
褚休抬手示意,众人隐入树影。
只见梁暮秋携梁首冬,并几名梁府护卫,正自另一条小径转出。
梁暮秋一副世家公子闲适做派,唇边噙着温雅的笑意,而梁首冬则低眉顺眼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狭路相逢,双方俱是微微一怔。
梁暮秋眼底讶色一闪而过,随后又热络地上前拱手:“褚大人?不想在这荒僻之地,竟能偶遇大人,真是缘分。”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像褚休身侧戴帷帽的馥姑洗,“大人公务繁忙,尚有雅兴探访这前朝遗迹?”
褚休神色淡淡,应对自如:“水患溯源,山川地理皆需勘察。但梁公子来此是?”
“家业受损,百废待兴。”梁暮秋轻叹,面露忧色。
“听闻此地旧矿或许有遗存,特来此碰碰运气,看能否寻些替代石料以解燃眉之急。”
他侧身,语气里都是兄长的无奈,“顺道带舍弟出来散心,这孩子近日心神不宁,这山林或许能让他好好静心。”
梁首冬闻言,头垂得更低。
馥姑洗静立一旁,在帷帽遮掩下,分析着梁暮秋。
正当双方表面寒暄,内里各怀鬼胎时,天色突然阴沉,狂风从林隙中呼啸而入,卷起枯枝败叶。
“遥变天了。”梁暮秋抬眼望了望墨沉的天色,“前方不远有处残破山神庙,可以暂时避风雨。大人与先生若不嫌弃,可以一起同往。”
情势使然,褚休与馥姑洗皆应允同行。
梁首冬默默走在前方引路,他对这路径似乎颇为熟悉。
褚休与梁暮秋并肩而行,两人言语间互相试探。
馥姑洗刻意落后几步,帷帽随风微动,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地形与梁家兄弟。
风势越来越大,就在距离那破败庙门仅数步之遥时,一股旋风突然从侧边袭卷而来。
馥姑洗只觉帽檐一紧,那顶帷帽竟被狂风掀起,漏出了她的脸。
几乎是同一时间,因风声喧哗而下意识回眸的梁首冬,目光恰好撞上了这张脸。
那张脸……
竟然是她!
许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傍晚,他蹲在结冰的街角,意识因为饥饿与寒冷而模糊。
是一双锦靴停在了他的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一块用干净帕子包裹、尚且温热的糕点,和一小角碎银。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只来得及看到一张稚嫩却已初具风骨、眉眼清冷的侧颜,以及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一饭之恩,他记了七年。
后来,他侥幸得入梁府,虽处境维艰,却始终将那份温暖深埋心底。
再后来,他随仆从外出,在混乱惊恐的人潮中,远远望见了馥府被贴上封条的惨状,也看见了那个曾予他温暖的姑娘,独自立于远处,面色惨白如雪,眸光破碎,仿佛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寸寸成灰。
那一刻,他惭愧万分,却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