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是——”
程笑的声音忽然开始抖,那个抖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
但奇犽听到了。
“如果你放弃了凯——那么我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亚路嘉在奇犽怀里,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穿过夜色,落在程笑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深的、近乎于‘原来如此’的东西。
她太懂程笑在害怕什么了。
亚路嘉和拿尼加最懂“被遗忘”是什么感觉。她们被关了那么多年,奇犽从门口走过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停下。
那不是奇犽的错。
但那是她们承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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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窒息的氛围里,伊尔迷率先开了口。
“奇犽,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他紧了紧揽着凯的手臂,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包括家族,将不再阻拦你去救小杰。但条件只有一个——事后把亚路嘉妥善地带回家族。”
他的目光扫过孜婆年:“孜婆年会贴身保护你们。”
那个“们”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不是“你”,是“你们”——奇犽,还有亚路嘉。
在伊尔迷眼中,事情确实在往好处发展。亚路嘉正是“待许愿”状态,奇犽可以许愿让小杰痊愈,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然后他会带着凯和亚路嘉回去。
皆大欢喜。
堪称完美。
奇犽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
所有人都在向他施压。
伊尔迷用“不再阻拦”做条件,逼他交出亚路嘉。孜婆年站在那里,随时准备执行家族的命令。程笑那把枪还抵在自己后颈,那颤抖的声音还在耳边。甚至父亲——他知道席巴正透过某副眼镜,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而他了解身后的程笑。那把枪是假的,他知道。如果程笑真想伤害他,不会用那种颤抖的声音说“对不起”。程笑不是威胁,是恳求——恳求自己不要放弃凯。
如果自己真的走了,程笑会做什么?比起那句“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威胁,他更可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凯的自由。
这比被恶人威胁还要让人难受。
被恶人威胁,你可以恨他,可以反抗,可以告诉自己“我是被逼的”。但被一个用命在恳求你的人威胁,你没办法恨他,你只能面对那个选择。
而那个选择,比枪口更重。
奇犽的目光落在凯身上,他又看向怀里的亚路嘉,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直在看他。
他忽然明白了——凯和亚路嘉,早在前一刻,就被绑定了。
不是物理上的绑定,是功能上的绑定。从现在开始,在揍敌客眼里,这两个存在是缺一不可的资产。
亚路嘉是许愿机,凯是燃料舱。没有亚路嘉,凯没有用;没有凯,亚路嘉的代价没人能承担。
所以家族不会只关着凯,也不会只关着亚路嘉。他们会把这两个人一起锁起来。需要许愿的时候就把他们带出来,凯负责满足代价,亚路嘉负责实现愿望,用完再锁回去。一遍,一遍,又一遍。
凯是棉花,他不会死,他可以一直被掏空,一直被填充,一直被使用。而亚路嘉呢?他还是个孩子,他会和凯一起,被关在那个深不见底的老宅里。
永远。
奇犽的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他现在带走亚路嘉,把凯留下,那么等小杰痊愈之后,他还是要带亚路嘉回去的。伊尔迷不会让他带走亚路嘉,孜婆年不会,父亲不会。
——那不是救,那是把两个人一起送进去。
奇犽的喉咙发紧,然后他忽然松了一口气。不是放弃,是想通了。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希望——凯能够复原。”
不是“带走凯”,不是“救出凯”,是“复原”。是从人偶变回人类,是从“可以无限消耗”变回“会死的血肉之躯”。
只有这样,凯才会失去那个“永不损坏”的价值,揍敌客才不会把凯和亚路嘉一起锁起来,两个人才可能真正自由。
话音刚落,拿尼加握住了凯的手。
伊尔迷看着突然空荡的身侧,有点意外。
那一瞬间,凯以为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只是一次能量的补给,一次人偶的维护,一次让他继续维持这具壳子的“续费”。
但那股涌入的暖意不对。
不是冰冷的念力,不是机械的填充,是温热的、陌生的、像活着一样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钻进去,顺着那些他早已忘记的脉络,一点一点地,在他体内生根。
是骨头。
他太久没有感受过骨头了。那根肋骨在生长的瞬间,他差点叫出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的意识以为那是入侵,是攻击,是某种他不知道的伤害。
然后是血肉。
那些本该早就腐烂、早就消失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回来。他能感觉到每一根血管在跳动,每一条神经在苏醒。那些被他埋掉的、忘掉的、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
自己。
他半跪下去的时候,想的不是“我怎么了”。
他想的是:原来我还记得这种感觉。
原来身体是可以这么重的。
原来心跳……是这个频率。
他张开嘴,想喘一口气。但那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因为太久没有呼吸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月光落在他背上,落在那具正在剧烈变化的躯体上。
骨头。
血肉。
皮肤。
像藤蔓一样,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缠上他的身体。
伊尔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这算“成功”还是“失败”。他不知道拿尼加在做什么。他不知道凯为什么会跪下去,为什么会颤抖。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凯跪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具正在愈合的、苍白的、属于人的皮肤上。
不再是“无限许愿机”。
只是一具刚刚恢复的、虚弱的、什么都不是的□□。
伊尔迷的手指僵在半空,那双眼睛里,那点亮——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不是熄灭,是被什么堵住了。
是“永远吃不完的饭”忽然变成了“只是一顿饭”。
是“无限”忽然变成了“有限”。
是他的计算,出了错。
森林里一片死寂。
孜婆年的眼镜,正把这一幕实时传回枯枯戮山。
客厅里。
席巴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基裘捂住了嘴。但那声尖叫,没有像平时那样冲出来。它就堵在她喉咙里,堵成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糜稽的薯片从手里滑落。
落在地上。
没有人去捡。
他们都盯着屏幕。
盯着那个跪在月光下的、正在变成人的——凯。
席巴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
然后。
“啪。”
茶杯落下。
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