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只觉得自己的头部被那只手按着,力道不重,但挣脱不得。他的脸颊贴着伊尔迷的脖颈,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我们很恩爱。”
伊尔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念一句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咒语。
“所以——不会再有不愉悦的事情发生了。”
他看着前方那两团越来越近的车灯,怔怔地说。
像是在说给凯听。
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
深夜森林。
汽车一声刺耳的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嘶鸣,紧接着一个漂亮的漂移——稳稳地停在了一群黑影面前。
那些黑影不是树。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站在森林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空洞,姿态僵硬,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针人。
奇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真的没预言错?”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树木的阴影婆娑,到处都是人影绰绰。那些影子在月光下晃动,分不清是人是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这阵仗,我真的能离开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你最好给我靠谱点”的质问。
“哎呀奇大少爷,你就相信预言吧!”
程笑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语速飞快。
他利索地抬起手——
“赊账”。
存在感削弱。短时间。
下一秒,他的气息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从奇犽的感知里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缩在驾驶座上。
“这次你最多受点情感冲击和信息败露。”
那个模糊的轮廓转过头,对着奇犽的方向。
“还是能及时赶到地方的。”
他给了奇犽一个眼神——虽然奇犽根本看不清那个眼神——然后,那个轮廓也消失了。
可能没有消失。
但奇犽就是觉得,车里只剩下他和亚路嘉了。
他沉默了一秒。
“……好吧。”
他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然后他抱起亚路嘉,下了车。
—————————
一切都和“预言”一样。
伊尔迷站在不远处,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奇犽身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你是不是还有额外的规则没告诉我?”
孜婆年站在另一边,她的表情复杂,带着一丝愧疚。
“奇犽少爷……因为我的原因,间接泄露了您的信息……我很惭愧。”
奇犽没有看她,他只是抱着亚路嘉,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切都在轨迹上。
直到——
“凯!”
亚路嘉忽然喊出一个名字。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但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那声呼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奇犽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和预言不一样。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亚路嘉,亚路嘉的眼睛亮亮的,正盯着某个方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凯。
他就站在伊尔迷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光穿过树梢落在他身上,把那具人偶的轮廓照得发白。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奇犽的眉头微微皱起。
亚路嘉……你想干什么?
但他没问,他看到伊尔迷的眉毛,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向上挑了一下。
伊尔迷的声音响起来。
“……果然有规则瞒了我。”
他顿了顿,“亚路嘉不是一旦开始撒娇,就不可以更改撒娇对象吗。”
奇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也不知道亚路嘉在干什么。
亚路嘉接着说完了后半句:“给我你的小肠。”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耳边响起——极轻的,像是从很近的地方飘来的气音:
“??凯他没有小肠咋办?!”
程笑的。
奇犽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不是在车上没下来吗?”
那个声音理直气壮地回他,还是那么轻:
“小瞧我的存在感削弱了不是?而且——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应对啊!”
奇犽:“……”
他现在没空理程笑。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聚集在另一个人身上。
凯。
他从伊尔迷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在他身上移动。先是从肩膀,到手臂,再到那只正在抬起的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仪式。
那只手探向自己的腹部。
穿过衣服。
穿过那层仿生的皮肤。
穿过——
他掏出了一团东西。
白色的,柔软的,轻飘飘的。
棉花。
月光落在那团棉花上,把它照得发亮。
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停了。
奇犽盯着那团棉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转动。
棉花,凯的身体是棉花。
那意味着——
他还没想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噗嗤”。
是程笑。
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在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把自己缩得更小,试图憋住那声笑。
奇犽:“……”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但他也没时间瞪程笑了。
因为亚路嘉又开口了。
“凯,给我你的肝脏。”
凯的手再次探进腹部。
又一团棉花。
“给。”
“凯,给我你的心脏。”
第三团棉花。
“给。”
亚路嘉抱着那三团棉花,低头看着。
月光下,那三团棉花白得发亮,软软的,轻飘飘的,像三朵从云里掉下来的碎片。
————————
意识深处。
拿尼加一直憋着。
从亚路嘉第一次开口叫“凯”的时候,她就在憋。
从凯第一次掏出棉花的时候,她就开始使劲抿着嘴。
但现在——
那三团棉花被亚路嘉抱在怀里,软软的,白白的,像三只胖乎乎的小兔子。
她实在没忍住。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在那片黑暗的空间里荡开。
亚路嘉立刻转过头,紧张地看着她。
“加油憋住啊!拿尼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们还在演戏呢你怎么能笑场”的急切。
拿尼加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底下还有一点没憋完的笑意。
“嗯嗯!我憋住了!”
她使劲点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继续努力憋着。
————————
森林里。
亚路嘉抱着那三团棉花,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认真。
但没有人知道,就在几秒前,那个黑暗的深处,有一声笑刚刚被按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待。
等待他下一个动作。
亚路嘉眨了眨眼。
然后——
拿尼加接管了身体。
那张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我很凶”的用力感。但仔细看的话,那双眼睛底下,好像还藏着一点没憋完的笑意。
——————————
伊尔迷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空洞。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请求被满足了。
即使凯并没有真的给出请求所要求的东西,但依然被判定为了“请求满足,可以许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此行的理由,和家族的顾虑——担心治愈小杰会导致下一次许愿的请求过大、连累揍敌客——将不复存在。
目前亚路嘉的撒娇要求范围是“个体内的所有器官”。而凯的任何器官都可以取出——棉花、棉花、还是棉花。
这意味着——再大的愿望,再残酷的代价,凯都可以满足。
凯——是规则的漏洞。
伊尔迷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双空洞的、总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凯——盯着那个从自己身后走出来、此刻正站在亚路嘉面前的人。
凯。
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凯,现在他站在几步之外。
伊尔迷突然觉得那几步的距离,变得很长。
长得刺眼。
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伸出手——
不是抓,是揽。
手臂横过凯的腰侧,力道不重,但足够把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那个位置,那个姿势,是绝对的、不容挣脱的。
凯被拉过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伊尔迷一眼。
但伊尔迷没有看他。
伊尔迷只是把他固定在身侧,用那种“你是我的”的姿势,用那种“你必须是我的”的力道。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个贴得极近的距离上。
他之前一直觉得可惜。
凯是人偶。没有血肉,没有神经,没有可以被刺入念钉的“人类身体”。他不能用那种最熟悉、最稳妥的方式把凯永远留在身边。他只能用绳子、用目光、用自己的体温——
但那些都太松了,太容易挣脱了。
可现在——
他看着那团被掏出来的棉花,看着凯腹部那个还没合拢的缺口,看着月光从那缺口里漏进去,照出一片虚无的、柔软的、白色的——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缺点,而是另一个天大的优点。
人偶的身体没有血肉,所以不会死,所以什么都可以“给”,所以可以被掏空、被填充、被使用无数次——
而只要那具躯壳还在,凯就还在。
念钉会生锈,会脱落,会被找到破解的方法。这具身体,这具可以被无限消耗、却永远不会真正损坏的身体——这才是最牢固的锁。
伊尔迷没有笑,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你没有缺点。
——原来你从头到脚,都是宝藏。
———————————
大厅里那块巨大的屏幕亮着,画面从孜婆年的眼镜实时传回。月光下的森林、那些密密麻麻的针人、亚路嘉怀里那三团白得发亮的棉花,全都清晰地呈现在席巴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具人偶身上。伊尔迷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可以。
席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耳边的通讯器上。
“孜婆年,把凯带回来。”
他顿了顿。
“所有手段,任何人,任何代价——都可以。”
他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落在那具人偶身上,落在亚路嘉怀里那三团棉花上。
“亚路嘉也要确保安全。他没有攻击力,让孜婆年贴身保护。”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例行公事的补充。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席巴看着,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脑子已经转了很远。
亚路嘉。
凯。
一个可以许愿,一个可以无限满足愿望,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揍敌客可以跨越所有规则、所有代价、所有不可能。
再大的愿望,再残酷的请求,凯都可以满足。棉花也好,空壳也好,规则只认“给出”,不认“给的是什么”。
而只要亚路嘉愿意——只要奇犽愿意——
任何事,都有可能。
席巴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那个节奏,是满意的,是——终于等到了的那种满意。
揍敌客在他手里,已经做了三代,有了这两样东西,它可以做得更久,更大,做得——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屏幕继续实时同步,伊尔迷已经把凯揽到身侧。席巴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那个姿势上停留了一秒。
——也好。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了。命令已经下了,具体怎么执行,是他的儿子们要考虑的事。
而他的大儿子,在某些方面,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不能放手”。
——————————
信息穿过夜色,落进伊尔迷的通讯器里。他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揽着凯,继续感受着那具躯壳贴在自己身侧的温度。
他听到了——“带回来。”“所有手段。”“任何代价。”
他的目光从凯的侧脸慢慢移开,落向远处的黑暗。那里,奇犽还站在原地,抱着亚路嘉。
但他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他们,落在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当然。
——早就该这样了。
他低下头,看向凯。
凯没有看他。
伊尔迷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那个力道不大,但很明确。
是提醒,是确认,是——
你是我的。
早就是。
永远是。
凯没有说话。
没有人注意到奇犽,即使他目前手握一个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凯身上。
奇犽站在几步之外,抱着亚路嘉,看着这一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