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知以为始容的筷箸会就此停下,未曾想他也向自己的碗中夹起肉菜,随后自顾自地大快朵颐,一边吃着还一边叮嘱她趁热食用,始容太饿了霎时间顾不上讲究虚礼。
也是,许清知舒了口气,从昨晚到现在尽是发生意外之事,她现在也是饥肠辘辘。
她瞅着碗中食物,又悄悄在心底轻叹,她的筷尖戳着碗中鱼腹,软软乎乎的、温热飘烟的,像她的心,她垂眸低语道:“多谢贤弟。”
始容全然无需许清知担心,他身上没有她厌烦的牺牲精神,那也是她看不惯的东西。
许清知身为庆国公主,自幼时起就权小任大,她担负的沉重责任时常令她将自己置之度外,凡事必先考量庆国上下的利益,她已经习惯这么做了
——从丧父的悲痛中强行打起精神故作无事发生是、为保皇长姐心无旁骛操持庆国她远赴泰峰山亦是,甚至小到宫里的宫人做菜,即便她不喜欢却也不能不吃,否则宫人会受惩罚……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以至于始容自然地将盘中菜夹去细食,他仿佛从不曾受这类事情的困扰,他真的很可爱、很有活气,不像她悲戚自哀、苦色终日。
许清知的头脑像青铜在阴湿之地缓缓被锈缠住,始容的光风霁月令她黯然失语。
她往日潜伏一楼的角落细致地观察始容,可直到如今他坐在自己身边,她才发觉她想将他揉在怀中的冲动出自本能,来源于天生凉薄对温热的渴望。
许清知喃喃低语道:“始容……贤弟……”
始容应道:“公子哥哥。”他立马放下筷箸凝眸望着她。
可许清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盯着他的唇、鼻尖、然后是眼睛,她已经缠绵悱恻地吻了上去,吻在他嫩软的唇间、吻上他皙滑的脸颊、然后是他似白玉般清透闪光的耳垂……只不过是在心底。
许清知叫住始容却一言不发,他看出她的低沉即刻温声宽慰道:“对了!公子哥哥的饮食顺序还要再改进一番才更加妥帖,今后当以先素后荤、先热后凉,如此才不会伤及脾胃,长此以往必将长命百岁、福寿绵长。然而在往日,公子哥哥总是先食冷豆、凉肉,我很担心。”
他担心她……许清知心底生出片刻温情,她意味不明的笑着然后微微点头应下。
她如今十分肯定,始容家中会有人会关心他、照顾他、爱护他,会温柔地告诉他什么是对、哪些又有害。
而她与皇长姐二人,她们很早的时候就没有完整的家了。
多年前,同样年幼的皇长姐匆忙继位,没过几日父皇自缢随早逝的母后共享长乐。
皇长姐继位后无忠心大臣辅佐,她虽有护许清知之情却匮乏于保她之力,于是借国师之手,拼命力排众议封许清知为庆国长公主,享官爵俸禄之厚。
也正因此举激怒内阁,许清知被大臣借故联名弹劾,她迫不得已只身离京,保皇长姐长权无恙,自此,许清礼居宫受困分身乏术、许清知隐姓埋名长居泰峰山,两人分隔两地再无相见可能。
今时皇长姐猝然薨逝,内阁大臣束手无策,为维护正统,他们绞尽脑汁才想到泰峰山还有个长公主暂可一用。
除此之外,解蓝凌带兵骤然完胜昱国大军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内阁大臣以为昱国会老老实实地俯首称臣,未曾想昱国举全国之力顽强抵抗,核心城池难破,朝廷的态度也极为坚决
——不割地、不分城、更不愿意拿出一分银两。
昱国传信过来:只愿扔个皇子来庆国联姻,若是庆国不愿意,那便继续打、继续耗,直到两国鱼死网破,最终被第三国坐收渔翁之利。
总是就是谁也别想好过。
事已至此,内阁大臣眼看强取不得只能遂了昱国的意同意婚约,于是才派人来泰峰山好声好气请这没人在乎的长公主回去。
两厢公情左拱右推,许清知便被拖回京城,父皇薨逝后内阁不再伪善,她是内阁沆瀣一气的政治工具,因此连带的,她对姬容时也无一丝好感
——姬容时和她一样是工具,她从不相信工具会有什么感情。
现如今在她身边的始容,看起来幸福、体贴,许清知痛恨自己没有带着他一走了之的魄力,她自嘲地笑了笑,余光里注视着始容,他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鱼肉送进口中。
多可惜,他连吃饭都这般完美、令人赏心悦目,叫她如何能够忘怀。
思绪至此,许清知不慎将鱼腹戳穿,她搓着指尖问道:“贤弟在京城可有近亲?”
始容道:“公子哥哥,我没有家人在京城。”
许清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可还住得惯?”
她总觉得始容一个人定会受人蒙骗,许是他太漂亮惹人眼球,她控制不住地想去打量他、揣测他、接近他。
始容道:“我初到京城本想寻个好居所,于是四处打听过后,人们都说藏楼近些日子当属京中优者。”他烦恼地摇着头,“藏楼确实不错,只是未曾想这里的住宿、食物极为昂贵,短短不过七日,我便将钱都花光甚至还倒欠掌柜的一笔巨债。”
许清知凝神望着他,他突然倒豆子般讲话令她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快感。
毕竟,始容在藏楼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许清知都知道。
只是再从他口中听到,反而使她有种怪异的、酥麻的感觉。
她短暂地享受着这种无法名状的激情定声重复道:“藏楼物价比起京城其他酒楼确实昂奢。”
藏楼高昂,许清知功不可没。
那日薛鼎莽撞跑到她马前求她住下,她便向薛鼎提供借贷、传授生意之道,冥冥之中似是缘分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