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嫂嫂,我三哥他不怪你的,他从来就没怪过你。”
眼前这座山,逐渐化作一个人瘦削的背。
他固执地不肯转过身。
直到她说出那个久久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含、青。”
山似乎震了一下。
他转过来身。
太阳出来了。
他笑容依旧,酒窝深深,亦如那年香樟树下。
他言:“阿苏,我终于等到你了。”
两行清泪从绫苏眼里流出。
...
周围又沉浸到那一片令人心慌的白色茫茫之中。
但这一次,习鸢不再害怕。
绫苏对她说:“七七,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呀。”
绫苏露出了轻松,发自内心的笑容:“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到来。”
“不客气。”习鸢摆摆手,她也很高兴能帮助到绫苏。
但她想到一个问题:“你要走去哪?去投胎转世吗?可是你的下一世不就是我吗?”
她五官皱了皱,表情有些微妙:“你、不会钻进我体内,要扼杀我的意识,取而代之吧?”
绫苏被习鸢这些话逗笑了,她笑得如春日的暖阳:“我怎么忍心伤害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这一世活得开心平安。”
这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一双带着真挚祝福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绫苏说,“我一缕残缺的幽魂,执念散了,也就不再存在于天地之间了。”
“啊——”
习鸢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失落。
“怎么?你还想再到见我啊?”
“啊?”习鸢惊了一下,没有立马回答。
她眉头微蹙,看表情知道她是真的有在认真思忖这个问题。
这个傻姑娘啊。
绫苏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往后我们应该还会再见至少一次面,不过到时也不会是我了。”
这话放在语文试卷里,是个大大的病句。
为什么前半句说“我们会再见”,后半句又说“到时候不会是我”?
习鸢:“什么意思?”
她偏歪着头,眼睛扑闪扑闪,像只好奇的小雀。
绫苏再次从习鸢身上隐隐约约感受到了熟悉,大抵她在她这个年纪,也有着这样的习惯。
绫苏解释着:“你相信世上着平行时空?”
“平行时空?”习鸢复述。
绫苏:“我在你那么小的时候,也遇见了一个我们。她与我说,我的那段姻缘是她活着时求而不得的,一再希望我能抓住,奈何,命运这盘棋啊,总是会下出同样的棋子。”
习鸢听得稀里糊涂的,完全没懂绫苏的话。
绫苏宽慰她:“你现在不懂很正常,等下个时机到了,你会明白的。”
临走前,绫苏语重心长和习鸢说了一番话:
“七七,我最后想与你说,既是转世了,那么我与你终究是一样的,你是你,不需要受到前世的任何干扰,好吗?”
习鸢一知半解地点下头,“好?”
绫苏笑了,她隔空“摸”了“摸”习鸢的脑袋,笑容里带着感激:“谢谢你的到来,让我看到如今繁荣昌盛的祖国,看到平和宁静的紫峪村。”
话落地的刹那间。
她消失了。
周围的雾,散了。
紫峪山山顶那团一直没消散开了的雾,也同一时刻淡了,最终消失。
“他们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命运让我到这个紫峪村,既不是让我找到想找到的人,也不是让我遇见绫苏,它只是想让我倾听一个故事,一个等待了半个世纪不曾被人触碰到的、普通人的、平凡故事。”
...
故事的结尾,往往都以画上一个格外饱满的句号而彻底落下帷幕。
但,这个故事真的没有遗憾吗?
习鸢目光凝在本子上的文字,心底突然十分迟缓地涌上一股空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的整颗心脏都裹住。
闷闷的,有点喘不过气。
浅呼一口,又牵扯出几缕幽微的涩,和隐约的涨痛。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仰起头。
炽热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树叶,洒下无数的斑驳。
落在本子上,框在横线上的文字仿佛一下子被赋予了生命,活了过来。
也同样落在习鸢的手掌心。
习鸢慢慢分开五指,露出丝丝指缝。
仅仅是一条几毫米的细缝,阳光便能钻过打在人脸上,留下滚烫的温度。
绫苏,你……真的释怀了吗?
生于那个战火飞火的年代,你本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真心实意爱自己的竹马,有懂自己的朋友。
可国难当头,你毅然决然抛弃了家人,爱人,朋友,投身于革命。
明明还差最后一步,你就可以和相爱的竹马在一起;
明明还差最后一步,你就可以看到新中国的建立。
阳光刺得习鸢眼睛生疼,疼得她控制不住胸口的酸胀,控制不住想流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