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冉思绪跟着那个小蝴蝶不禁回到了她离开宜城那天——
向来静谧的庄园上黑云密布,仿佛随时会迎来一场足以冲刷一切的暴雨。
偌大的客厅里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气压低沉,让人喘不过气。
宋麒伟眉头紧皱地在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威严又沉着。
许语慧坐在沙发上,嘴里抿着咖啡,一举一动间都透露着一股高傲与优雅。
与周遭的一切毫无违和感。
“张叔,你等会就将小冉送到机场,航班信息我已经发给你了,行李不用收拾,到永安换新的……”
许语慧在吩咐张叔一些关于送宋千冉去永安的事,宋麒伟一言未发。
永安是许语慧娘家,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不衰,也不兴。
宋千冉空洞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在得知她将要被送去永安后脸色就变得惨白,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
她穿着一身白裙,垂下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全身上下无不展露着颓丧,如坠入了深渊般绝望。
她脑子嗡嗡的,只是在她的视线里,许语慧的嘴在一张一合。
许语慧妆容保守精致,宋千冉的眉眼跟她的很像,但许语慧的眼里是犀利与决绝,就像她永远笔直的姿态,不容许任何差错,而宋千冉则是灰蒙蒙的森林,看不到一丝光亮。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许语慧要把她丢给外姥姥姥爷,丢去永安,她单是觉得妈妈不要她了,而永安没有她熟悉的人和事,那时候的她对要去到永安这个陌生的县城更多的是感到害怕恐惧。
宋千冉不觉间攥紧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许语慧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将她和宜城的一切无情割裂开。她转身推开客厅门,湿热的风裹着雨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就像她此刻翻涌的恐惧。
“阿冉!”
熟悉的嗓音刺破阴霾。
宋千冉抬头,林晏之站在不远处,衣服被风灌得鼓起,笑容明亮得刺眼。
“刚好要去找你,你就出来了,太巧了吧!我们去看看昨天种下的花苞有没有开吧!”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打断了宋千冉的无措思绪。
他们那会儿十一岁,林晏之已经直逼一米七了,相较于同龄人长得飞快。
宋千冉也还是到他耳垂的位置,林晏之穿着休闲,衣服被暴雨前的风吹打着,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有着与宋千冉截然相反的活力。
每次遇到饭宴,她和林晏之总是被长辈拿来对比,而宋千冉总是被他们说嘴笨、过于内向、不讨喜,林晏之则似乎天生就会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自然也更讨长辈喜欢。
宋千冉不在乎他们对自己的指指点点,其实不是她不会,而是不愿,她不愿为了迎合他人而让自己不舒服,这点倒是跟许语慧很像。
两个人一冷一热,似乎在旁人看来,不会有交集,也不应该。
但有些东西似乎早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阿冉你怎么没有穿鞋啊,我去给你拿鞋,你在这等等我……”宋千冉反应过来时林晏之已经把她常穿的板鞋放在了她脚边。
宋千冉缓慢地穿上鞋子后,就被林晏之拉着跑去了花园。
少年边跑边回头说:“我们得快点,等会儿下雨我们就回不来了……”很是肆意飞扬,在宋千冉记忆里,他一直是这样。
林晏之额前的发迎着风顺到了后面,露出轮廓分明的五官,他鼻梁又高又挺,一张没有表情时冷冽的脸却总是对她笑意盈盈的。
他们找到了那个花苞,但是跟昨天他们种下时没有任何变化,林晏之不免有点失落。
“肯定是因为天气不好!你说呢?阿冉。”林晏之一脸期待地看着宋千冉。
宋千冉眼帘低垂,声音有些许沙哑:“林晏之,我要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着头。
从林晏之的角度可以看到宋千冉的睫毛轻颤了下,巴掌大小的精致五官没有什么表情。
“去哪,我可以去吗?”
林晏之以为宋千冉只是简单地去哪里玩,边用手拨弄着脚边的花花草草又边像往常一样问能不能带上他,仿佛跟日常的约定着去哪玩耍无异。
“永安,我要去那里上学……”
宋千冉始终没有抬起头,反而垂得越来越低,声音变得有些许哽咽。“为什么这么突然啊?那你还回来吗?不是……你什么时候去?”
林晏之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要跟宋千冉待在一起,从小到大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
这其中暗藏的情愫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日渐浓烈的,以至于那时的他,他们都没懂。
“现在。”
宋千冉只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刚刚隐约听到张叔在找她,她该走了。
少年们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但是现实往往与之相反。
林晏之那时也以为他也能跟着一起去,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留在宜城。
林晏之几乎是一瞬间眼角变得湿润,“怎…怎么这么快……你不能等等我吗”,他的语气变得急切。
张叔在这时找到了宋千冉,准备带她走。
雨也是在那一刹那“哗”地下了一地,试图冲刷掉那些汹涌情绪。
宋千冉走进了张叔撑开的伞下,林晏之站在藤棚下看着她,眼眸中情绪不明。
“我走了。”
宋千冉语气很淡,被冰冷的大雨染上了凉意,在那个狂风暴雨的雨夜里刺痛了少年的心。
林晏之连忙抓住了宋千冉的手腕,但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驻足。
两只手在雨中任凭水滴拍打着,其中一只纤细粉嫩的手上的小蝴蝶在风雨中摇曳舞蹈。
偌大的雨群毫不留情面地拍打着地面,似是要掀起什么,去回应它的敲打。
气息里充斥着雨水与泥土混杂翻涌的痕迹,企图用一场足够磅礴的大雨去让周遭的一切都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宋千冉狠下心把手抽了回来,“张叔,我们走吧。”
小蝴蝶也随之被甩进了泥泞里。
林晏之蹲下捡起那条手链,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衣摆擦拭它,起来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林晏之拼尽全力地跑进雨中,想要追上他们,但似乎一切都迟了些,最后只是看着车越开越远。
宋千冉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也理所当然没有看到林晏之通红的眼眶。
他那时候是真的切身体会到为什么大人们总说宋千冉生性冷淡,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进不了她心里。
……
“你怎么了?”林晏之把她从过往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总有些东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回那时那刻,她不自然地转过头,试图让窗外的风吹清她的思绪。
“为什么还留着那个?”宋千冉强压着自己的汹涌情绪问道。
林晏之愣了一瞬,他没有想到从她口中听到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