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中不止的蝉鸣,跟大部分正值青春少年的心一样,永不停息。
永安中学迎来了新一年的开学季,林荫道上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络绎不绝,让平常宽敞的道路变得拥挤起来。
参差不齐的景象在林荫道上形影交错,有人顶着对新环境的焦虑还得承受着自家父母瞎操心的唠叨,有的只身一人背着千斤重的书包还得兼顾手上的行李,有人趁着还能自由出入校门赶忙约着同学出去疯狂采购,还有一群黑皮体育生从保安室隔壁的体育科组室声势浩荡地往里走,嘴里分享着最近看过的高质量片子。
“永安是不是又扩招了,这高低得有三千人吧,本来饭堂就小,到时候我们怎么挤?”
刘沭依吃力地拖着行李箱,嘴上也喋喋不休。
这行李箱大概是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隔一段路就会生出刺耳的声响,以至于会时而有奇异的目光落下。
但行李箱的主人并没有因此感到窘迫。
相比于刘沐依,她身旁的人一身轻,显得格外悠闲自得。
宋千冉瘦而不柴,早晨的暮光透过窸疏绿叶洒在她身上,使原本白皙的皮肤更是透净,浑然天成的清冷气质在人群中很是卓然。
“别带上我,我已脱离苦海,贵校的服务我就不享受了。”宋千冉向来嘴欠,特别是面对熟悉的人。
两人小学那会儿认识的,一直到初中高中,几乎形影不离。
宋千冉刻意放慢步伐让刘沐依有充足时间拉这破箱子,才不至于她一个人脚轻踏燕般显得过于无情地只身向前。
这会儿刘沐依的姿势已经扭曲得一塌糊涂,宋千冉在身后瞧着,忍俊不禁。
“差不多得了啊,但凡你假意应下刚才那个男的‘蓄意’帮忙,我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不过话说,怎么突然转外宿了?”刘沐依话题依旧转的很快。
宋千冉整个初中到高一都跟永安中学推崇希望学生不管家里距离学校远近都最好选择内宿那样,是安分守己的妥妥内宿生,结果高二开学就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走读生了。
刘沐依也是今天才知道这回事。
“饭堂的饭菜真的难以下咽。”宋千冉自知这个理由过于摸棱两可,但同时她也笃定刘沐依不会接着问。
刘沭依抽出一瞬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人,宋千冉低垂眼眸中带着丝淡漠,是在掩饰,也是在回避。
她总是擅长隐藏心里的想法,她不主动说,谁也无从得知。
刘沐依自顾自地嘟囔:“谁信。”
宋千冉充耳不闻。
那群体育生此时正好从宋千冉隔壁那一米宽草坪坡往下的跑道经过,离她最近一男的蓄势待发般朝着宋千冉吹了个口哨,下流的撩拨。
刘沐依反应很快,转过头对上那群人的视线,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无比厌恶地骂了声:“神经!”
那群人见状反而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谄笑声。
倒是应该被冒犯到的宋千冉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仿佛刚刚的冒犯对象不是自己。
有时候无视就是顶级的蔑视。
范炜似乎并不意外那人丝毫不会受影响,只是就算知道也忍不住撩拨,更何况是在自己兄弟面前,碍于那吹指可破的面子就更不能表现出一点逊色。
范炜,是同级的体育生,高一时在她们隔壁班,是宋千冉的追求者之一。
但他又是极端的,追了一个星期后见宋千冉不管怎么样都无动于衷,就开始试图通过造宋千冉黄谣这种恶心的方式吸引她注意,不过依旧没有得逞。
再后来这件事不知道怎的就传到校领导耳边去了,全校皆知宋千冉可谓是永安中学的掌上明珠,范炜很快背上了处分。
范炜经此一遭后确实收敛了不少,但在这些日常下三滥的小动作上还是只增不减。
宋千冉和刘沐依继而往与那群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阵笑声也渐渐远去。
“靠!我受不了了,我们去找我师父打他一顿吧。”刘沐依一脚用力往地上踏,释放着怒火。
在同龄人都是在各自家长的鼓动下去练就琴棋书画中任一技能时,刘沐依受那时很火的一部电视剧影响,一个劲地扑向跆拳道,一学就是六年。
刘沐依口中的师父是郝涵,她跆拳道的课程一直都是郝涵传授的。
“郝姨应该不会成为你的帮凶。”宋千冉的语气过分平静,两人形成强烈对比。
刘沐依怔在原地,视线恍惚间落在宋千冉后背,失了神,须臾间无奈叹了口气:“真能忍啊你。”
却在刘沐依跟宋千冉擦肩而过往前走时,被宋千冉一板一眼说出的话定在了原地。
“你猜他单是造谣怎么会背上处分?”
话语间没有丝毫情绪,但却让听者在这烈日灼烧的当下莫名心有余悸。
刘沐依听清的一瞬间,突然就懂了那句诗的感觉——“垂死梦中惊坐起”。
跟当时那件事传遍整个学校时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一样,他们都在唾弃范炜这种令人咋舌的行为,所以忘了为什么他会因此背上会录入个人档案的处分。
倒不是说这种行为微不足道,但是被处于这种程度的惩罚,可以说是小题大做了。
刘沐依被宋千冉这么一点,才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切入,重新忖量了当初这件事的收场。
虽然她还是想不通宋千冉在这之中做了什么,但是刘沐依再次认定宋千冉总归不会是像表面上那样,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人。
说来自己认识她也快五年了,但总有一些时刻,刘沐依会清晰地感受到她并不完全了解眼前这个人。
一眼望去,湛蓝透澈的天空和永安中学的景象浑然天成。
校道两旁枝繁叶茂的树去年全部连根拔起种上了一批为迎合永安城市建设的异木棉,这会儿每棵树上屈指可数的枝桠上虽长满了绿叶,但依旧没有起到多少遮阳作用。
两人终于是磨蹭到了男生宿舍前面的空地处,刘沐依这会儿整个人已经心力交瘁了,但依旧不知疲倦地痛斥着。
“学校为什么没有安排专车接送,一点都不知道体谅学生!”
“真当自己是来旅游的?”宋千冉赤口毒舌,倒也是没让刘沐依的话掉到过地上。
女生宿舍被安排在学校的最里面,不管是去哪都有挺长一段路要走。
反倒是男生宿舍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位置,也不清楚是不是学校在借着保护女生隐私在为男生谋好处。
男生宿舍隔壁就是饭堂,小卖部连着饭堂,正对着就到了教学楼。
两人几经千山万水终于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不对,是刘沐依一人跋山涉水。
但面前又是一大阻碍,刘沐依这学期被安排的宿舍在六楼,也就是宿舍楼顶楼。
大概是抓准了国家硬性要求学校建筑七层及七层以上要装电梯这一点,永安中学最高的楼层也就止于六楼。
宋千冉和刘沐依在楼梯口一旁反复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才勉强找到了一个利于两人共同把这个行李箱抬起来的姿势。
宋千冉终于是倍感这个箱子的重量,脸上的神情顿时生动了几分。
“刘沭依!你装了什么,住个宿你倒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刘沐依憨憨发笑,脸上挂着几丝尴尬,但张口又没有羞愧的意思。
“当然是我的宝贝们,没了他们我怎么度过在这么苦的日子?”
里面装得大都是小说零食什么的,正所谓刘沐依在学校这所监狱里的精神粮食,其他人都担忧着会拿漏什么生活用品,她倒是花时间在抉择取舍要带哪些宝贝。
“用点力吧你!不然天黑了我们都没上到六楼。”宋千冉丝毫不顾及脸面地冲刘沐依翻了个白眼。
一路骂骂咧咧地终于上了六楼,这次就真的是两个人都空有躯壳了。
刘沐依是她们宿舍第一个到的,甚至两人貌似都是第一批到六楼的人。
此时六楼一片静谧得能听清彼此的似有若无的起伏喘息声。
半晌,宋千冉忽地反应过来,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
“我们班到时间集合了,先走了。”说着就起身往宿舍门走去。
“行,那你快去,结束了来七班找我。”刘沐依有气无力地在半空中挥了挥手。
高二分班后宋千冉在五班,刘沐依在七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