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夏天来得早，去得晚，即使九月份，热浪也不肯退下来。

早晨还有点凉，再晚会就晒得人不想出门了。

教室空调开得低，阮归搭了件红色格子衫外套，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出神。

“……同学？”

熬过这阵秋老虎，温度就该降下来了吧？

“同学！”

耳边毫无征兆响起一声大喊，阮归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回头，撞进一双长而锐利的眼睛，睫毛纤长，根根分明。

很锋利的漂亮。

两人离得太近了，阮归第一眼看清的甚至不是这人的眼睛，而是自己的倒影。

他瞳孔颤抖着，指节无意识蜷起，呼吸都停滞了。

这人似乎是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淤青，头发一看就是急着出门随便抓的发型，几缕毛不服管教的翘着，鬓角挑染了一撮亮眼的蓝，淡淡的水调香被体温一蒸，从领口丝丝缕缕飘出来，缠得阮归心肝发颤。

“同学，这里有人吗？”

他开口，声音像放在冰柜里待售的可乐味冰棍，又脆又冷。

他今天来得晚，后面的位置都被没了，只有阮归身边还有个空位。

阮归愣愣盯着眼前人张合的嘴唇，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点在他唇尖，闪着金属质的光芒。

好像是……舌钉？

见他发呆不说话，少年压低眉头，又问了一遍：“同学？”

阮归回过神，快速瞥开眼生，语气生硬：“没有。”

第一次见面就对着人家发呆。

也太丢脸了！

少年得到答复，心满意足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多了团热源的原因，阮归总觉得臊得慌。

他摊开课本，身旁的少年也掏出耳机塞上，两眼一闭又要梦周公。

这人大概嫌教室灯光刺眼，还不知从哪儿摸出副墨镜架在鼻梁上。

阮归：“？”

这人什么情况？恃靓行凶？

已经不是大不大胆的事了，这简直就是嚣张，是赤裸裸地挑衅。

这是第一排啊。

少年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墨镜歪歪挂在鼻梁上，要掉不掉，只堪堪遮住了一只眼睛，鬓角略长的碎发被他撩到耳后，露出左耳耳骨上两个锃亮的银质耳钉。

潦草，还有种放荡不羁的帅。

阮归撑着下巴，眼睛在课本上转，转着转着就转到邻座少年身上，随后便跟沾上了强力胶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只是在那一瞬间，热血冲上大脑，从此和这个人有关的一切都不再需要理由。

阮归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盯了这人小半节课。

盯着盯着，眼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阮归：“……”

他突然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阮归试探着抬起头，任课老师站在课桌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在阮归和熟睡的少年之间来回巡视。

他瘪着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在顾及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最后呈现出用嘴巴炒菜一样诡异的表情。

最后实在憋不住，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颠颠凑到阮归面前，小声说：“这位置离空调近，你外套给他搭一下，别感冒了。”

阮归：“？”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师又低声重复：“同学，麻烦你把外套给这位同学搭一下，我怕他吹感冒了。”

阮归轻手轻脚的给人把外套披好，脑子还晕乎乎的没反应过来。

是不是昨天那个叫云垂野的神经病给他烦傻了？

要不然世界怎么变得这么魔幻。

这迷迷糊糊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课。

铃声刺耳，把神游天外的阮归拽了回来。

一个半小时过去，身边这位早已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下课铃震天响，也没见他有一丝一毫要睁眼的迹象。

下一节课的同学已经陆陆续续走进教室。

这人睡熟了，那张傲气逼人的脸埋在臂弯，莫名有几分恬静乖巧的味道。

阮归心底塌下去一块，软软的。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肘，小声喊道：“同学？同学？下课了，醒醒。”

“啧。”

少年抓了抓发顶，一把摘下鼻梁上的墨镜，费力睁开一只眼，视线难以聚焦，迷迷糊糊，语气不耐：“有事？”

这明显带着厌烦的语气劈头盖脸砸在阮归头上，砸得他有一瞬出神。

谢云野迷迷糊糊的，一副还在和周公纠缠不清的模样。

阮归缓了缓。

算了，不跟有起床气的人一般见识。

他依旧笑得如沐春风，说：“下课了。”

谢云野盯着阮归笑意盈盈的眼尾，呆呆点点头，说了句：“哦。”

由于先天建模优势，谢云野一脸懵的时候也是一副“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的高冷表情。

阮归见他这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抿唇看了眼时间，抱起书走了。

少年睡眼惺忪，盯着阮归的背影出神，柠檬肥皂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像阳光下的冰镇气泡水，陌生但好闻。

等等。

哪里来的香气？他不喷这款香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