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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病重依旧坚持上朝,屏风之后如风中烛般摇摇欲坠的老人背靠在榻上,只能靠随侍替他高声传话。
迟清晚嘴角跟挂了二两铁块似的,对周遭群臣你一眼我一语地争吵立嗣之事的话充耳不闻。
怀王是不受喜欢的,别的皇子多多少少还会拉拢群臣,更有甚者例如皇后嫡子养门客抑或是燕王那样哪位臣子都能说上句话。
只有怀王,平等地对所有人差,上至圣上下至五品芝麻官,上赶凑过去的哪个没被他嘲讽过。
人人都期盼陛下哪天对他生厌,或是新皇登基他只能灰溜溜地滚回封地。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那个半身进棺材没几天日子的老不死皇帝被劝了三五日都没松口关于储君之事。
一时间众大臣心中下意识以为他有意于迟清晚这个绣花枕头。
“陛下心中自有成算,众位大人不必担忧。”脸涂得粉白的太监佝偻着背道,“诸位若无其余要事便退朝。”
“啧。”迟清晚不爽地挡住自己下半张脸。
下一刻便遭报应,那公公在众人告退时高喊:“怀王殿下留步,陛下请您到殿内。”
“……”迟清晚转身温和笑道,“今日雨下得大,家妻还在外等着,请公公告知父皇,恕孩儿不能奉陪。”
“哎,怀王殿下这是说笑了,满京城现在谁人不知王妃感恩嫡母养育恩德,特去陈府为陈夫人长住庆生,并不在王府。”那公公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请吧。”
见散朝后赶紧来找自家主子的鹤飞听到这番话,偷偷看向迟清晚额角青筋都快爆出来了还维持着笑意,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
“鹤飞。”迟清晚眯眼扭过头道,“你先回府吧。”
“清晚,还是让鹤飞跟着你去吧。”燕王迟子瑜以往总和迟清晚结伴下朝,此刻驻足在三人之外。
“劳三哥挂心。”迟清晚应下,转头又对鹤飞道,“你回去按我早上说的交代蓝玉。”
见自己话在他那如流水般穿过他的头不留痕,迟子瑜微不可差地皱眉道:“清晚,最近三哥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哥。”迟清晚眉眼弯弯看向他道,“你多心了。”
迟子瑜还待再说,迟清晚却不给他张嘴的机会,跟着公公身后与他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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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名忱,字文德,先帝最恨的孩子,如今将死也会成为新皇最恨的先帝,无论新皇是谁。
刚进大殿,公公便带原本忙碌的宫婢侍从退下,空荡荡的大殿此刻独留父子二人。
迟清晚冷漠看着榻边盘上那碗冒热气的药,眼前人奄奄一息瘫倒在榻上,双眼迷离,身上散发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心中冷笑,他有时佩服这人英明算计一世,临了了人人都盼着他早死。
“怜儿……”迟文德混浊的眼在看到迟清晚那张嫩生生的脸时恢复了一丝光彩,挂满抓痕枯槁的手拍拍榻边道,“来坐下。”
迟清晚拎过一旁的矮凳坐下。
“我老了。”迟文德尚且康健时乐得“骄纵”他的任性,如今更是管不着了。
“是啊。”迟清晚笑道,“您老了,不过父皇还没活够吗?那真可惜,孩儿会替父皇好好活下去的。”
迟文德一口气没喘上来,目眦欲裂地咳两声:“对,呵呵,对……你还年轻。”
“清儿当年也是,你这般大,生出了朝阳……你比朝阳还像清儿……”他怀念地望向迟清晚的脸,不顾他努力压抑而狰狞的脸,摸了上去。
卫帧清,卫家二女,卫贵妃,迟清晚生母,生性纯良与人和善,即使难相处如皇后,也在她离世后洒过两回泪。
迟清晚和她能有八分像。
皇帝当初如何宠爱卫帧清,后来照葫芦画瓢地宠爱二人的儿子。
“父皇,您的嘴提起母亲与姐姐,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迟清晚不动声色地嘲讽。
他等着,他等迟文德贪婪地嫉妒地掐住他的脸,恨不得吸走他的生命却只能无能为力地垂下手时,轻笑一声。
“父皇,您真是畜生。”迟清晚习以为常地揉自己红肿的脸,起身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跪坐在迟文德身前,“可我不恨您,我还得谢您,谢您的恩典为我和沈娘子赐婚。”
“我曾经以为,我和您一样虚伪自私,睚眦必报,可我遇见了她,我才认定您对我母亲所谓的‘宠爱’简直是玷污,而我和您不同。”
迟清晚如踏进泥潭般陷入了回忆,无法自拔地笑:“沈娘子,她那么良善,那么要强。她只想活下去好好过日子,她应该好好的。”
“这么好的人,应该好好地活一生,就像原本我母亲那样,安度一生,而不是在这宫中磋磨岁月。”迟清晚疲惫地垂下嘴角,低垂下的眼睫颤动。
仰头的迟文德一时间看呆了,他像是回光返照,长吸口气撑起上半身残忍地轻声道:“朕走后,要与清儿同葬……要你,朝阳…要你们陪葬……”
迟清晚扯下床帷帐,捂在迟文德鼻子上,强掐开他皱巴巴的嘴往里灌冷药:“父皇,我原本也能和她,和她们一起好好过的,您毁了母亲姐姐,毁了我。”
迟文德被呛得吐出来大半,顺着脸上的褶子流下来濡湿了床铺。
整碗药倒完,迟清晚起身放下碗,甩掉手上被他嘴里喷洒出药汁后头也不回往大殿门口走去。
“咳……清晚——”迟文德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地翻过身贪婪地吸撒在床榻上的药,他余光瞄见迟清晚的背影,不可置信地伸出颤抖手,“清…再给我药,给我,回来!别走……别离开我———”
他对帝王的呼喊祈求不为所动,步履坚定地走出大殿门。
年初围猎,见迟文德病成那样,不止沈珂震惊,迟清晚也心中惊愕不已,不过是为让沈珂安心才胡言乱语。
直到遇刺后迟清晚闭门不出照顾沈珂的间隙,趁外头流言不断之际派人进宫,稍作调查便发现半年前迟文德竟染上了秘药。
不知是人为还是无意,迟清晚无意追查,于他而言只要他死,他这辈子算是没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