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身后的云栖岚和玄蓁,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守冢老人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此剑,何名?”
守冢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响起:“无名。冢中残兵,自生自灭罢了。”
陆依澜闻言,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仿佛是对这命运荒谬的无声嘲弄。她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布满裂痕的“无名”之剑,指尖缓缓拂过那粗糙的剑脊。
“无名?”她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与手中的剑能听见,“也好。从今往后,你便随我一起,饮尽仇敌之血,踏碎魍魉之路。无名,便是新生。”
她不再停留,握紧手中这柄被所有人轻视的“废铁”,迎着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一步步走下藏剑峰。雪云袍在凛冽的山风中翻飞,背影挺直孤绝,如同她手中那柄布满裂痕、毫不起眼的长剑,沉默地刺破了喧嚣,融入了山道尽头的云雾之中。
身后,只留下藏剑峰顶一片死寂的失望与难以言说的沉重。那把布满裂痕的灰黑长剑——“无名”,成了继陆依澜铸岳引发惊天异象后,最令人唏嘘的谈资。无人知晓,这柄被剑冢尘封、被众人鄙弃的“废铁”,蛛网般的裂痕深处,正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暗红幽光,悄然流转,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第一只眼睑。
剑冢的热闹就此散去,转眼便是九峰会审。
晨光穿透问心峰海棠树,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栖岚把自己关在问心居一夜未眠,开门的第一眼便是看向石台,看到人还在,眸中顿时布满温情与深藏的心痛。
“依澜,走吧!”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一点小心翼翼。
陆依澜睁开眼睛,经过一夜所有情绪早已收拾妥当,起身走了过去。就在她离开石台时,观月峰顶一个月色身影也跟着动了。
两人并肩而行,气氛沉默而凝重。山风拂过,吹动他俩的衣袂。陆依澜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道上,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去见过风语,并非我不信他,而是你失忆了,不记得守灵族。”
云栖岚脚步未停,但身体瞬间绷紧,侧头看向陆依澜,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沉痛:“是昨日黎明吧!你遭受异常反噬。”
“对!”陆依澜点头没有解释她如何突破重重禁制见到风语,她知道此刻云栖岚也不会追问,而她也无需解释自己的手段。“他回来假意认罪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守灵族的东西!昭节的目的也是一样,所以我应该是他们的目标。”
云栖岚闻言,脚步猛地一顿,他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父亲面对女儿涉险时本能的紧绷:“他……不是风语!玄蓁调查后得知他是风语的替身——影鳞。”
陆依澜与风语接触不多,心中还是有些震惊的,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没什么分别,影鳞的话也是风语提前对他交代的。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云栖岚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西南游历,他二人已经结识了陆丝绫,三人相处似一家人。不知怎么引来了邪修幽骨,幽骨要得到陆丝绫的人皮,双方数次大打出手,难分伯仲。最后一次不得已自己掩护受伤的陆丝绫先行离开,留下风语断后,风语回来后幽骨再未现身,如今想来太过异常。他道:“风语人很精明,修炼天赋原本不高,在宗门算得上平庸之辈,某一日却突然震退幽骨,这其中定有秘辛。”
这种人最易铤而走险,陆依澜冷笑道:“管他是突然开窍还是大器晚成,今日就拿他祭我昨日取的剑。”
绕是他父女二人恨意如何滔天,云栖岚想的第一件事还是保障陆依澜的安全。
此时此刻,守正殿内每一寸空气里都是沉重肃杀的气息。
九张形制古朴、材质各异的峰主玉座,呈半环形拱卫着大殿中央的主位。此刻,除主位温馨峰和末尾观月峰那两张月白石座外,其余七张玉座皆已落座,分别是携阳峰沈无回、云思峰笑忘尘、雁回峰昊焱、逐霞峰周清源、寒雪峰季长风、藏剑峰元华、聚宝峰江黛陵。
七位峰主神色各异,或凝重如铁,或若有所思,或带着审视的锋芒,无形的压力交织,令殿中侍立的弟子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执法长老沈无回身姿笔挺如标枪,面沉似水。他身前不远处,风语被灵力密布的透骨链束缚着,跪伏在地。与在砺锋阁时的狼狈仓皇不同,此刻的风语虽衣衫陈旧,形容憔悴,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悔悟”之色,低垂着头颅,仿佛已认命伏法。
然而,这平静之下,沈无回能清晰地感知到一丝蛰伏的、毒蛇般的阴冷气息。他心中警兆更甚,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风语看似驯服的背影,再次向角落处玄蓁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玄蓁随意地靠在离主位最近的一根蟠龙巨柱旁,月白的衣袍纤尘不染,几乎与殿中清冷的石色融为一体。他眼帘微垂,姿态看似闲适,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无形无质、却又令人心悸的寒意,如同沉眠的冰山,将殿内所有躁动的气息都无声地压制下去。他并未回应沈无回的目光,仿佛已入定。
主位空悬。云栖岚尚未到来。